与孙老的赌约,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萧府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。
一个最低等的家丁,竟敢挑战府里地位尊崇的首席香料师傅,这在所有人看来,无异于以卵击石,自取其辱。
孙老当场拂袖而去,临走前撂下狠话:「三日之后,若你这‘妖物’卖不出一瓶,老夫便要请主母执行家法,将你这妖言惑众之徒,乱棍打出萧府!」
萧府上下,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萧七的笑话。
唯有两个人,保持了沉默。
一个是萧林氏。
她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,第二天一早,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:拨给萧七一百两银子作为本金,并将城南最冷清的一家铺面,交由他任意处置。
她又赌了。
赌注不大,但态度鲜明。
另一个,是萧明岚。
她没有表态,只是给了萧七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然后,便将府里所有新招的、身家清白的丫鬟名册,送到了他的耳房。
萧七明白她的意思。
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。
一百两银子,对他来说已经足够。
他用这笔钱,采购了大量的鲜花、烈酒和精致的小瓷瓶。
然后,他将萧明岚送来的那些丫鬟召集起来,手把手地教她们如何操作那简陋的蒸馏装置。
他将香水分成了三种:梅花味的叫“踏雪”,桂花味的叫“寻桂”,茉莉味的叫“闻茉”。
每一种,都对应着不同的意境和气质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开门售卖,而是“送”。
他让那些新来的丫鬟,换上萧家最好的绸缎衣裳,略施粉黛,然后将稀释过的“琼露”洒在她们的衣袖和发梢。
他将她们分成三组,派往金陵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。
她们的任务不是叫卖,只是“逛街”。
当这些衣着光鲜、面容姣好的少女,带着一身前所未有的、清新灵动的香气,三三两两地走过人群时,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「咦?这是什么味道?真好闻!」
「不是熏香,也不是香囊……倒像是花儿自己开在了身上!」
无数好奇的目光,追随着这些“行走的香水瓶”。
很快,便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。
「姑娘,请问你身上用的是何种香料?为何如此与众不同?」
丫鬟们只是按照萧七的吩咐,嫣然一笑,答道:「此乃萧家新得的‘琼露’,只赠有缘人,尚不对外售卖。」
这种“饥饿营销”的手段,瞬间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。
一时间,“萧家琼露”的名头,在金陵城的贵妇圈和小姐圈里,不胫而走。
它成了一种神秘、高雅、一香难求的代名词。
三天后,城南那家冷清的铺面,重新开张。
没有鞭炮,没有锣鼓,只在门口挂了一个简单的牌子,上书“琼露坊”三字。
然而,开门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店铺就被闻讯而来的马车和人群,围得水泄不通!
那些金陵城里最挑剔、最高傲的贵妇和小姐们,此刻都像普通的妇人一样,挤在小小的柜台前,争相抢购那瓶小小的“琼露”。
一瓶十两银子,这个价格堪称天价,却依旧供不应求。
短短一个上午,萧七准备的三百瓶“琼露”,被抢购一空。
流水般的银子,堆满了整个柜台。
消息传回萧府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下人,此刻看向萧七的眼神,已经从鄙夷变成了敬畏。
孙老得知消息后,把自己关在香料房里,一天没出来。
据说,有人听到里面传来瓷器被打碎的声音。
萧林氏在收到账房报上来的流水时,捏着账单的手,都微微发抖。
她看着站在面前的萧七,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欣喜。
唯有萧明岚,依旧平静。
她只是淡淡地对萧七说了一句:「你赢了。但,这才只是个开始。」
一语成谶。
“琼露”的火爆,立刻引来了最凶狠的豺狼。
金陵城最大的绸缎庄,也是萧家最大的竞争对手——陈记布庄。
陈记布庄的少东家陈康,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,仗着家里财雄势大,在金陵城横行霸道。
眼看着萧家靠着“琼露”起死回生,日进斗金,他早就眼红不已。
第五天,琼露坊正生意兴隆之时,陈康带着一群家丁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
「都给我住手!」他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柜台,指着店里的客人大吼,「萧家卖的这东西有毒!大家千万不要上当!」
他一边喊,一边让手下的家丁将几名“受害者”抬了进来。那几名女子满脸红疹,哭天抢地,声称自己就是用了“琼露”,才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人群瞬间大乱。
「什么?有毒?」
「天哪!我的脸会不会也……」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。
刚刚还被奉为至宝的“琼露”,瞬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毒药。
「报官!快报官!」陈康得意洋洋地大喊。
很快,两队官差便赶了过来,不由分说,便将琼露坊查封,并将萧七作为“主犯”,戴上枷锁,押往府衙。
府衙公堂之上,气氛森严。
惊堂木一拍,堂上高坐的府尹大人,一脸威严地喝道:「堂下何人,为何在此喧哗?」
陈康立刻上前,添油加醋地将“萧家琼露害人”一事说了一遍。
那几名“受害者”也跪在地上,哭哭啼啼地展示着自己脸上的红疹。
府尹听罢,脸色一沉,目光如刀,射向被官差按跪在地的萧七。
「大胆刁民萧七!你可知罪?」
萧七虽然身负枷锁,却毫无惧色。
他抬起头,朗声说道:「大人,草民冤枉!」
「冤枉?」府尹冷笑一声,「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敢狡辩?」
「大人,草民想请问这几位‘受害者’一个问题。」萧七不理会府尹的威吓,目光直视那几名女子,「你们脸上的红疹,是用了‘琼露’之后,多久才出现的?」
那几名女子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领头的说道:「自然是……一用完,就……就立刻长出来了!」
「哦?立刻?」萧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察的弧度,「那敢问,你们是用何物擦拭的‘琼露’?」
「自然是……是用手啊!」
「那可否请几位,将你们的手,伸出来让大家看看?」萧七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那几名女子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。
「怎么?不敢吗?」萧七冷笑道,「还是说,你们的手上,根本就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?」
他猛地转向府尹,朗声道:「大人!草民所制的‘琼露’,乃是以花露和烈酒蒸馏而成,其中确有微量物质,可能令极少数皮肤敏感者,产生不适。但这种不适,绝不可能只长在脸上,而手上却安然无恙!这几人分明是受人指使,事先将引人发疹的漆树汁液涂在脸上,前来诬告陷害!」
“漆树汁”三个字一出,那几名女子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「你……你胡说!」她们还在嘴硬。
「是不是胡说,一验便知!」萧七胸有成竹,「漆树汁引发的红疹,用烈酒擦拭,便可暂时缓解。而若是其他毒物,则绝无此效!请大人恩准,让草民当堂一试!」
府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卑微的家丁,竟有如此见识。他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「准了。」
立刻有衙役取来一碗烈酒和一块白布。
萧七接过,走到那名领头的女子面前。
女子吓得连连后退,却被衙役死死按住。
萧七用白布蘸了烈酒,在她脸上的红疹处,轻轻一擦。
奇迹发生了!
那原本触目惊心的红疹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消退了下去!
「哗——」
围观的百姓,发出一阵惊呼。
真相,已经不言而喻。
「你……你们……」陈康指着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,气得浑身发抖。
「大人!」萧七再次跪下,声音洪亮,「人证已证明清白,草民还有物证!陈记布庄与我萧家素来不和,今日他带人闹事,诬我商誉,毁我货物,其心可诛!更重要的是……」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堂上的府尹。
「‘琼露’生意,我萧家已与太子殿下达成意向,未来将作为贡品,上呈宫中!陈康此举,不仅是与我萧家为敌,更是藐视皇家,意图破坏贡品生意!其罪,当诛!」
太子!
贡品!
这两个词,像两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府尹和陈康的心上!
陈康的脸,瞬间没了血色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这小小的香水生意,竟然还跟太子扯上了关系!这当然是萧七在扯虎皮做大旗,但他赌的就是府尹不敢去向太子求证!
府尹的冷汗,也下来了。
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金陵府尹,哪里敢牵扯进这等神仙打架的事情里?
他猛地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「大胆陈康!竟敢恶意中伤,构陷良民,扰乱市集!来人啊!给我把陈康拖下去,重打四十大板!所有‘人证’,意图构陷,一并收押,听候发落!」
「至于萧家……」他看向萧七的眼神,已经变得无比和善,「琼露坊即刻解封,所有损失,由陈家双倍赔偿!萧七无罪,当堂释放!」
一场惊天风波,就此平息。
当萧七走出府衙大门时,外面阳光正好。
萧明岚的马车,就静静地停在不远处。
车帘掀开,露出了她那张清丽绝伦,却又带着几分复杂神情的脸。
她看着他,许久,才轻轻说了一句:
「你把太子也拉下水了?」
萧七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「兵行险着而已。」
萧明岚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淡淡道:「上车吧。」
这是她第一次,允许他,坐上自己的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