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之上的一场大胜,让萧七在萧府的地位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软禁在听雪阁的“怪物”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“萧家功臣”。
萧林氏亲自下令,免去了他的奴籍,恢复了他的本姓“陈”,并破格提拔他为琼露坊的大管事,全权负责这项日进斗金的生意。
府里的下人们,再见到他时,早已没了昔日的轻蔑和鄙夷,取而代之的是恭恭敬敬的一声“陈管事”。就连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族老们,如今见了他,也要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,主动上前攀谈几句。
只有萧明岚,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。
她允许他自由出入萧府,却依然让他住在听雪阁的耳房。
她会和他探讨琼露坊的经营策略,却绝口不提那晚抵在他喉间的银刀。
她像一个高明的棋手,给了他更大的活动空间,却依旧将牵着他的线,牢牢攥在自己手里。
陈默(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称呼他)对此心知肚明。
他知道,自己表现得越出色,萧明岚对他的好奇和戒备就越深。
他们之间,隔着一道无形的墙,墙的一边是信任与合作,另一边,则是猜忌与利用。
而眼下,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。
陈康在府衙被打了四十大板,又赔了一大笔钱,陈记布庄元气大伤。
这口恶气,他们绝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。
明着不行,他们一定会来暗的。
陈默加强了琼露坊和萧府的戒备,每晚都会亲自巡视一遍才肯睡下。
他知道,危险,随时可能降临。
这天夜里,子时刚过,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,寒意彻骨。
陈默巡视完最后一处库房,正准备返回听雪阁。
路过府中最偏僻的角落,那间关押着前任管家王全忠的柴房时,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。
柴房里一片漆黑,死一般的寂静。
王全忠已经被关了半个多月了。
萧林氏念在他毕竟是家生子,劳苦功高,没有将他送官,只是废去了他的一身修为,将他囚禁在此,等候发落。
陈默本不想多管闲事,但一种莫名的不安,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,从门缝里朝里望去。
借着远处廊檐下灯笼的微光,他看到柴房的地上,蜷缩着一个人影,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是活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眼角的余光,突然瞥见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这里的反光!
那反光来自柴房的屋顶,一闪即逝!
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
有埋伏!
他来不及多想,几乎是凭着本能,猛地朝旁边一扑!
“嗖!”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,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擦过!
一支黑色的弩箭,带着凄厉的劲风,深深地钉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背后的墙柱上,箭尾还在嗡嗡作响!
若他再晚零点一秒,此刻已经被一箭穿喉!
“有刺客!”
陈默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!
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处假山后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开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背。
几乎在他喊声响起的同时,一道黑影,如鬼魅般从柴房的屋顶上飘落下来,悄无声息,快得匪夷所思。
那人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、狼一般的眼睛。
他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短刀,刀锋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,显然淬了剧毒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一晃,便朝着陈默藏身的假山扑了过来!
快!太快了!
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
他知道,以自己的身手,跟这种专业的杀手硬拼,无异于螳臂当“车”。
他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!
眼看那道黑影已经近在咫尺,陈默猛地抓起脚边一块人头大的石头,想也不想,就朝着对方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!
杀手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市井无赖般的打法,身形微微一滞,侧头避开石头。
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机会!
陈默想也不想,转身就跑!他没有跑向灯火通明的内院,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对方。
他反而一头扎进了旁边那片更加黑暗、更加复杂的竹林里!
“哪里跑!”
杀手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喝,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。
他的速度极快,几个起落间,就再次拉近了与陈默的距离。
冰冷的杀气,像针一样刺在陈默的后心。
陈默在竹林里疯狂地穿梭,脑子飞速运转。
他知道,萧府的护卫听到动静赶过来,至少需要几十息的时间。
这几十息,就是他的生死线!
他一边跑,一边用脚勾起地上的枯枝败叶,扬向身后,试图阻碍对方的视线。
这些小伎俩,对专业的杀手来说,毫无用处。
“噗!”
陈-默只觉得左腿膝弯处传来一阵剧痛,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他低头一看,一支小巧的飞镖,正深深地扎在他的腿上。
伤口处,黑色的血液正在迅速蔓延。
有毒!
麻痹感,迅速从伤口处传来,他的左腿很快就失去了知觉。
完了……
陈默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杀手一步步地逼近,手中的短刀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。
他看着地上像条死狗一样挣扎的陈默,眼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「拿人钱财,与人消灾。要怪,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」杀手的声音,沙哑而冰冷。
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刀。
陈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到了萧明岚那张冰冷的脸,想到了萧林氏那充满期盼的眼神,想到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换来的新生……
难道,这一切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?
我不甘心!
就在那淬毒的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间!
“铛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,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!火星四溅!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
他看到,一柄熟悉的、银光闪闪的小刀,不知从何处飞来,正好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!
而一道青色的身影,快如闪电,已经从竹林的阴影中掠出,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前!
是萧明岚!
她依旧是一身寻常的居家罗裙,长发披散,手中却握着一把不知何时从靴中抽出的软剑。
剑身薄如蝉翼,在微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华。
她的脸上,再无平日的慵懒与平静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与凌厉的杀气!
「是你?」
杀手显然也吃了一惊,他没想到,这位传说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,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!
「敢在萧府行凶,你好大的胆子!」萧明岚的声音,比这冬夜的雨还要冷。
「哼!既然被你撞见了,那就连你一起杀!」
杀手不再废话,身形一晃,手中的短刀化作漫天寒星,朝着萧明岚笼罩而去!
萧明岚临危不乱,手中软剑一抖,挽起一团绚烂的剑花,将对方的攻势尽数挡下。
“叮叮当当!”
一时间,竹林里剑气纵横,刀光闪烁!
陈默躺在地上,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那个平日里只会用眼神和言语逼迫他的大小姐,竟然……竟然这么能打?这剑法,行云流水,狠辣精准,绝非一日之功!
他突然想起那晚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银刀,原来,那不仅仅是威胁……
杀手的刀法,大开大合,招招致命。
而萧明岚的剑法,则灵动飘逸,守中带攻。两人一时间斗了个旗鼓相当。
但陈默看得出来,萧明岚毕竟是女子,体力上渐落下风。
而且,她似乎还要分心保护身后的自己,好几次都险些被对方的刀锋划中。
不行,不能再这样下去!
陈默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和麻痹感,在地上摸索着。
他的手,触碰到了一截被砍断的、碗口粗的竹子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就在杀手一刀逼退萧明岚,正欲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时。
「看这边!」
陈默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截沉重的竹子,朝着杀手的后脑狠狠地扔了过去!
这一下,又狠又刁钻!
杀手本能地回身格挡。
“砰!”
竹子被短刀劈成两半。
但就是这一下,给了萧明岚绝佳的机会!
她的眼中寒光一闪,手中的软剑,如毒蛇出洞,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瞬间刺入了杀手握刀的手腕!
“啊!”
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手中的短刀脱手而出!
他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会败在两个他根本看不起的人手上!
他怨毒地看了一眼陈默和萧明岚,毫不犹豫,转身就逃!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萧明岚没有去追。她收回软剑,快步走到陈默身边,蹲下身子。
「你怎么样?」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急切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。
「腿……腿麻了……」陈默苦笑一声,指了指腿上的飞镖。
萧明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。
她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,想也不想,就俯下身,用嘴对准了那黑色的伤口!
「你……」陈默大惊失色。
他想阻止,却发现萧明岚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冰凉的唇,贴上了他的皮肤。
那一刻,陈默的大脑,再次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