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冬天,似乎格外漫长。
自从罢工风波被陈默轻描淡写地化解后,萧家的织坊便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狂热而高效的运转状态。
陈默没有食言。
他亲自坐镇织坊,将那些经验最丰富的木匠、铁匠和织工组织起来,成立了一个临时的“研发部”。
他将自己的图纸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部分,耐心地向工匠们讲解每一个部件的原理和功用。
一开始,所有人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。
但当第一个“飞梭”被制造出来,并且成功地在旧式织机上将效率提升了三成时,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。
取而代G之的,是狂热的崇拜。
工匠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。
他们废寝忘食地投入到新织机的制造中,每一个技术难题的攻克,都能让他们欢呼雀跃。
而陈默承诺的“研发红利”和“双倍工钱”,更是像最猛烈的催化剂,让整个织坊都沉浸在一种“多劳多得、共创辉煌”的亢奋氛围里。
萧明岚大多数时间都会陪在他身边。
她褪下了华丽的罗裙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,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。
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而像一个精明能干的副手。
她负责协调所有的后勤、采购和人员调配,为陈默扫清了一切障碍。
两人之间的配合,越来越默契。
他们常常为了一个零件的尺寸,或是一个传动装置的角度,争论得面红耳赤。
但更多的时候,是在攻克难关后,相视一笑。
那种不需言语的默契,像温暖的溪流,悄悄地在两人心中流淌。
听雪阁里的那道无形的墙,似乎在机杼声声中,不知不觉地消融了。
一个月后。
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新式织机,在一片欢呼声中,宣告诞生。
当洁白柔软的棉线被装上织机,当飞梭在织工的操作下,如闪电般在经纬线中来回穿梭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匹质地细密、花纹精巧的云锦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缓缓织就。
它的效率,是老式织机的五倍!
它的花纹,是前所未有的繁复与精美!
那一刻,整个织坊都沸腾了!所有的工匠和织工,都将陈默高高地抛向了空中,一遍遍地高喊着“陈管事”。
萧林氏站在人群外,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陈默,和站在他身旁、笑靥如花的女儿,眼眶不禁有些湿润。
她知道,萧家,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腾飞。
新式织机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。
萧家布庄立刻推出了用新织机织出的、名为“流云锦”和“飞天纱”的两种新式布料。
其精美的质地和远低于同类产品的价格,瞬间对整个金陵乃至江南的绸缎市场,形成了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。
无数布商争相前来订货,萧家的订单,已经排到了第二年夏天。
琼露的奇迹,再次上演,而且是以一种更加凶猛、更加无可阻挡的姿态。
萧家的崛起,自然也惊动了金陵城里所有的大人物。
这天下午,一辆装饰着四爪金龙纹的华贵马车,在数百名东宫卫队的护卫下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萧府的门前。
当看到那面代表着储君身份的旗帜时,整个萧府都震动了。
太子,李琰,亲临萧府。
萧林氏带着萧明岚和陈默,率领合府上下,跪在门口迎接。
车帘掀开,走下来的,是一个身穿杏黄色常服的年轻人。
他约莫二十出头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宛如一块温润的美玉,让人见之忘俗。
他便是大夏朝的储君,李琰。
一个在史书上以“仁德宽厚”著称的未来君主。
可当陈默跪在地上,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时,心中却猛地一跳,一股莫名的寒意,从尾椎骨窜了上来。
不对劲。
这个太子的眼神,太冷静了。
冷静得不像一个养在深宫里的皇子,而像一个……像一个手握手术刀的外科医生,在审视着自己的病人。
那温和的笑容下,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洞察一切的锐利。
「都起来吧。」李琰的声音温和醇厚,如春风拂面,「孤今日只是听闻萧家新出了有趣的织机,特来探访,不必多礼。」
他扶起为首的萧林氏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,落在了萧林氏身后的陈默身上。
那目光,只停留了一瞬,便即移开。
但就是那一瞬的对视,让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雪地里,从里到外,被看了个通透。
这个人,和自己是同类!
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陈默的脑海!
他几乎可以肯定,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太子,和他一样,都不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!
那种眼神,那种气场,那种对自己穿越者身份的敏锐直觉,绝不会错!
陈默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“Bug”,可以凭借信息差为所欲为。
可现在,他发现,在这个世界的权力巅峰,赫然坐着另一个“玩家”!而且,对方的段位,似乎比他高得多!
「这位,想必就是为萧家带来这一切奇迹的陈默,陈管事吧?」李琰的目光,再次落到陈默身上,笑容依旧温和,言语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。
陈默心中警铃大作,连忙躬身道:「草民陈默,参见太子殿下。草民不敢居功,一切皆是主母与大小姐领导有方。」
「不必过谦。」李琰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起身,一边朝府内走,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,「孤听闻,陈管事不仅精通算学,改良织机,更首创了‘琼露’这等奇物。真是少年英才,让人佩服。」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「只是孤很好奇,陈管事这一身的惊世才学,师从何人?亦或是……得了什么天启?」
来了!
试探!毫不掩饰的试探!
陈默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,自己那套“墨家矩子托梦”的说辞,在萧明岚那里或许能勉强过关,但在眼前这个“同类”面前,恐怕就是个笑话。
他必须给出一个全新的、更经得起推敲的答案。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,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和惶恐。
「回殿下,草民不敢欺瞒。草民的先祖,曾是前朝的一名……工匠。」他斟酌着用词,「先祖一生痴迷于格物之学,留下了一些手札和图谱,只是后世子孙不肖,家道中落,那些东西也被视为无用之物,束之高阁。」
「草民年幼时,曾无意中翻看过那些手札,只觉得是些痴人说梦的胡言乱语。直到流落萧家,得主母与大小姐赏识,才……才斗胆将其中一些浅薄的见解,拿出来尝试一二,未曾想竟侥幸成功。」
这个解释,半真半假。
将一切推给一个“不存在的祖宗”,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,又显得合情合理,比“托梦”要高明得多。
李琰听完,脸上的笑容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。
「哦?前朝工匠的手札?」他像是来了兴趣,「不知可否让孤一观?孤对这些奇工淫巧之术,也颇感兴趣。」
陈默的心猛地一紧。
这是在逼他!如果拿不出来,就是欺君之罪!如果拿出来了,对方肯定能看出其中的现代痕迹!
这是一个死局!
就在陈默冷汗涔涔,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。
一旁的萧明岚,突然上前一步,微笑着说道:「启禀殿下,那些手札,早已在陈管事家乡的水灾中,毁于一旦了。他能记下这些,全凭过人的记忆力。为此,他还大病了一场,险些忘了自己是谁呢。」
她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帮陈默圆了谎,又巧妙地解释了为何陈默入府三年都默默无闻,以及为何他有时会说出一些“胡言乱语”。
李琰的目光,在陈默和萧明岚之间,来回扫视了一眼。
他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,依旧温和,却让陈默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。
「原来如此。那可真是太可惜了。」他叹了口气,像是真的在惋惜,「看来,有些东西,是天意,也是定数。失去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」
他话里有话。
他看似在说手札,实则是在警告陈默。
警告他,不要试图改变“定数”。
陈默低着头,一言不发,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知道,太子今天亲临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新式织机。
他是来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自己,是不是那个扰乱了“历史进程”的……变量。
而现在,他确认了。
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,在这一刻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