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夜。
安邑城头火把通明。
使者被两个兵押上来的时候,腿都在抖。
李无忧坐在帅帐里,脚丫子搭在韩旭腿上,手里捧着碗冰镇酸梅汤,正喝得津津有味。
看见使者进来,也不起身,就那么歪着头打量。
使者硬着头皮拱手:“公主殿下,裴将军派下官来谈交换俘虏的事……”
李无忧打断他:“谈什么谈?条件早就说了:十万石粮草,加梁战等十三位将军的家人。”
她把碗往案上一搁,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。
使者比她矮半个头,被她这么一盯,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俘虏也要吃粮,本宫不白养。”李无忧说,“迟一天,加一万石。”
使者咽了口唾沫:“殿下,这条件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李无忧笑了,声音轻飘飘的:“你回去告诉裴年敬,明天午时,第一颗脑袋送到风陵渡。后天起,就是一百颗了,你们慢慢数。”
使者脸都白了:“殿下!杀降不祥啊!”
“不祥?”李无忧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他,“那你们八万人打我一个安邑,打了七天没打下来,就祥了?”
使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韩旭在旁边慢悠悠开口:“回去告诉裴大将军,梁战那些人的家人,早一天送到,俘虏早一天回去。晚了,就只能收人头了。”
使者浑身发抖,连滚带爬退出大帐。
李无忧坐回去,继续喝酸梅汤,脚丫子又开始晃。
“小旭子,你说裴年敬那老东西,会怎么做?”
韩旭想了想:“他会马上送粮来。”
“那咱们就等着。”
……
风陵渡,帅帐。
使者跪在地上,把李无忧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。
说到“一天一百颗脑袋”的时候,声音都在打颤。
裴年敬听完,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放肆!”他脸涨得通红,“李无忧当自己是谁?杀降?她敢!”
副将武伦赶紧劝:“将军息怒!梁战的军中确实有不少勋贵子弟。要是真杀了,朝中那些老臣非得疯了不可!”
裴年敬咬着牙,在帐里来回走。
李无忧那个疯婆娘,什么事不敢做?
走了十几圈,他停下来,盯着使者:“她真说,明天午时第一颗脑袋?”
使者拼命点头。
裴年敬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传令,先送一万石粮过去。告诉李无忧,粮草已经在准备,人也在找。让她别动那些俘虏。”
武伦小声问:“将军,要不要禀报太子?”
裴年敬冷笑:“报,当然要报。让太子知道,他的监军监出什么结果了。”
……
夜半,东宫。
太子刚躺下,就被太监叫起来。
两份急报同时送到。
第一封是李无忧的亲笔信:梁战等十三位将军家人,加十万石粮草,换一万八千俘虏。
另,周延的头要不要?要的话加五千石,本宫派人送去东宫。
落款处画了个提刀的小人,刀尖上顶着颗脑袋。
第二封是裴年敬的急报:芮城失守,监军周延被杀,李无忧扬言每天杀一百俘虏。
臣已先送一万石粮稳住她,请殿下速作决断。
“梁战!钱风!这两个叛徒!孤要灭他们九族!”
太子看完信,当场暴怒,抓起案上的茶盏,狠狠砸在地上,瓷片溅了一地。
陈太师拄着拐杖进来,看见满地碎瓷片,叹了口气:“殿下息怒。”
“息怒?”太子扭头瞪他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,“老师,您让孤怎么息怒?八万人啊!梁战带出去八万人,现在还剩多少?”
陈太师沉默了一下:“殿下,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发怒,是善后。”
“善什么后?”
“那一万八千俘虏。”陈太师说,“殿下若是不换,李无忧真会一天杀一百。杀到第十天,朝中那些勋贵的折子就能把东宫淹了。”
太子咬着牙:“难道孤还要向她低头?”
陈太师摇头:“不是低头,是拖延。殿下先答应换人,粮草分批送,人分批找。拖一天是一天。等裴年敬站稳脚跟,等西凉那边有动静,局面就不一样了。”
太子沉默了好半晌,像只斗败的公鸡,耷拉着脑袋说:
“传令,准备粮草,找那些人的家属。慢点儿找,慢点儿送。”
陈太师点头,又问了一句:“殿下,陛下那边……”
太子脸色一变:“父皇怎么了?”
陈太师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太子心里一沉,抬脚往后殿走。
……
皇宫,安仁殿,烛火昏暗。
御医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太子站在榻前,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,沉声问:“父皇怎么样了?”
御医小声说:“回殿下,陛下上次醒后,说了几句话,又昏迷了。到现在……到现在还没醒。”
太子皱眉:“说了什么?”
御医犹豫了一下,声若蚊蝇:“陛下问……问公主有没有信来。”
太子脸色一僵。
御医继续说:“还说了句……‘告诉无忧,父皇……父皇对不起她母妃’。”
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挥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御医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
太子站在榻前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是他的父皇。
可父皇一直惦记的,是那个疯女人。
他转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
望着北边的方向,他低声说:“父皇,您到死都惦记着她。可您知道吗,她在北边,正带着兵往京城杀呢。”
窗外,月光惨白。
殿里,烛火摇曳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芮城。
使者刚走,韩旭把地图铺在案上。
李无忧凑过来,嘴里还叼着根竹签:“小旭子,裴年敬那五万人,你说他会怎么打?”
韩旭盯着风陵渡的位置:“他不会打。至少短期内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裴年敬号称‘铁壁’,最擅长的是防守。”韩旭说,“他刚来,立足未稳,不会贸然进攻。他会先修工事,等着咱们去攻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那咱们攻不攻?”
“先不攻。”韩旭摇头,“咱们五万兵力,八成是新收的降兵,军心还没稳。”
“所以让他守着,咱们得把俘虏换了,把降兵整编了,把粮草运过来。等站稳脚跟,再想下一步。”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望着南边的方向:“那杨烈那边呢?他要是趁机打抚宁……”
韩旭嘴角扯了扯:“左贤王应该早收到信了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那条老狗会出手?”
韩旭笑了:“他女儿要来蹭饭,他不得先交点伙食费?”
李无忧大笑,竹签都喷了出来:“小旭子,你太损了。”
远处,风陵渡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李无忧收起笑容,望着那片漆黑,轻声说:“小旭子,你说父皇还能撑多久?”
韩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李无忧皱起眉头,没再说话。
夜风吹过,城头上,战旗飘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