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九下午,芮城北门。
五万石粮草堆得像座小山,押粮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地。
按照规矩,李无忧释放了八千俘虏。
武伦骑在马上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
一个镇北军校尉领着几十人经过他马前,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又低下头快步走开。
武伦认得其中一个,是去年他亲手提拔的队正,打仗勇猛,从不退缩。
现在那人身上穿着镇北军的军服,成了李无忧的兵,脸上都带着笑容。
队正走出去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武伦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旁边一个镇北军的士兵拍了拍他肩膀,两人说了句什么,队正点点头,跟着走了。
武伦攥紧缰绳,没说话。
城头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:“武将军,粮草送到了,人你也看见了,回去告诉裴年敬,下次多送点,本宫这儿人多,不够吃。”
李无忧坐在墙垛上,红披风垂下来,脚丫子晃来晃去,手里还捧着碗酸梅汤。
她冲武伦扬了扬下巴,笑得张狂。
武伦心里一凛,拱了拱手。
韩旭骑马过来:“武将军,既然来了,不如看看镇北军的军营?”
武伦皱了皱眉。李无忧在旁边接话:“文安候,带武将军好好瞧瞧。让他回去告诉裴年敬,想打,本宫随时奉陪。”
武伦没拒绝,他确实想知道,这支军队凭什么能战无不胜。
城东临时营地,校场上尘土飞扬。
杨武正带着人演练,铁骑列阵在前,人和马都罩着铁甲,阳光下黑压压一片。
轻骑分列两翼,每人马上挂着弓和刀。
号角一响,铁骑先动,马蹄声像闷雷,一下一下砸在地上。
冲到百步外,轻骑从两翼包抄,箭雨先飞出去,然后骑兵跟着杀入。
整个过程没一个人犹豫,没一匹马乱跑。
武伦看得手心冒汗,在禁军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这不是演练,这是告诉他,镇北军打仗就是这么打的。
正看着,身后有人走过来。
“武将军。”
武伦转头,看见梁战。
梁战穿着崭新的明光铠,精神比在禁军时好了不少,脸上没了之前的愁苦相。
“你家人最迟明天送到。”武伦说。
梁战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武将军,保重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武伦愣在那儿,心里堵得慌。
没等他回过神,耳边突然传来嗡鸣。
五十步外,五十台三弓床弩一字排开。齐月握着令旗,往下一压。
“嗡!”
五十支六尺铁枪射出去,直奔三百步外的木头人。
“嘭!”
最前面的十个木头人当场炸开,木屑飞溅。
铁枪扎穿木头人,又往后飞了几十步,扎进土里,枪尾嗡嗡颤。
武伦瞳孔一缩。
另一头又传来巨响,配重投石机的臂杆落下,十几块上百斤的石头抛向空中,砸进两百步外的靶场。
“轰!轰!”
地面都在抖,靶场的土墙被砸出大坑,木头靶标碎成渣。
齐月收下令旗,看都没看武伦一眼,转身走了。
武伦站在原地,后背全是汗。
他想到了禁军的那些烂事。
去年冬天,一个老兵战死沙场,留下老娘和三个孩子。
抚恤银子拖了半年,他亲自去催,管事的说没钱。
后来听说那笔钱被某个勋贵拿去给儿子买官了。
五年前,一个校尉在榆林城外斩首十级,回来论功行赏,功劳被人顶了。
那人去告状,被打了一顿板子,赶出军营。
还有那些在城门口跪着哭诉的家属,被勋贵子弟欺压的士兵,半夜偷偷跑掉的逃兵……
这时,一名老兵走出营房,手里捧着大串铜钱,笑呵呵对同伴说:“攒够了,明年给儿子娶媳妇。”
同伴打趣他:“你儿子才多大?”
“先定亲不行吗?”
两人哈哈笑着走远。
武伦怔住,在禁军里,从没听过士兵讨论娶媳妇,更没见过士兵能攒下积蓄。
韩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说:“武将军,禁军能像你这样不贪不抢、体恤士卒的,太少。”
武伦没说话。
韩旭又说:“听说十八年前你随虞笑川南征,身上留了三道刀疤。那时候图什么?”
武伦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图打完仗回家种地。”
韩旭笑了:“现在呢?”
武伦说不出话。
韩旭接着说:“西凉那边为什么那么多人倒戈?因为镇北军不欠饷,立了功没人敢顶,战死了一百两抚恤,家人有地种,有饭吃。”
“突厥人为什么肯卖命?因为他们的家眷过得安稳,不用挨饿受冻。”
“在殿下的辖区,没有官吏敢欺压百姓。你走在街上,不会有人拦着你要钱。你儿子想读书,有学堂,不用交束脩。”
听韩旭说完,武伦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远处,那些刚放出来的俘虏正往南边走,个个垂头丧气。
韩旭没再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武将军,镇北军的规矩你亲眼看见了。粮草送到,人我们放。下次再来,是打仗还是送粮,你自己选。”
武伦站在原地,看着韩旭的背影走远。
远处,镇北军的旗帜在风里飘。
武伦骑马离开芮城,一路往南。
亥时回到风陵渡大营。
营门口冷冷清清,守夜的兵比平时少了一半。
他心里纳闷,翻身下马,往里走。
中军大帐灯火通明,老远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一个尖细的声音正在嚷嚷:“裴将军,咱家可是奉太子殿下的命来的!你拖着不打,是想让殿下怪罪?”
武伦心里一沉,加快脚步。
掀开帐帘,他看见裴年敬坐在案前,脸色铁青。
旁边站着一个穿绯袍的太监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下巴抬得老高。
那太监看见武伦,上下打量一番,尖声道:“哟,武将军回来了?粮草送完了?送完了就赶紧整兵,明日攻芮城!”
武伦没理他,看向裴年敬。
裴年敬咬着牙,没说话。
太监见两人都不吭声,冷笑一声:“怎么?咱家的话不管用?殿下说了,要是再拖,你们俩的项上人头,可就不稳了。”
说完一甩袖子,大摇大摆走出大帐。
帐帘落下,武伦问:“怎么回事?”
裴年敬一拳砸在案上:“太子派来的监军!姓孙,东宫的人,说要协助咱们打仗。实际上是来夺权的!刚才已经下令,明日攻城,违令者斩!”
武伦长叹一声,脑子里闪过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。
铁骑、床弩、投石机,还有捧着铜钱说给儿子娶媳妇的老兵。
“将军,不能攻!”他说,“芮城还有上万俘虏!”
裴年敬抬头,眼神复杂:“殿下说,李无忧不敢杀降,此时进攻,正好里应外合。”
武伦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帐帘,帘子外面,那个尖细的声音还在嚷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