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,凌晨。
芮城北门城头,火把通明。
李无忧站在墙垛边,红披风飘扬。
韩旭在她左边,齐月在右边,三个人望着北边的方向。
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城下勒住缰绳:“殿下!裴年敬五万大军倾巢而出,离城不到二十里!”
李无忧没回头,问韩旭:“小旭子,听说李无忌给裴年敬派了个太监?”
韩旭笑了:“是。”
“那你昨晚说的赢得轻松,就因为来了个太监?”
韩旭点头:“太监监军,必然临场指挥。裴年敬这种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,能忍一时,忍不了一世。咱们只要守住,等他自己炸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你确定?”
韩旭望着北边黑漆漆的夜色:“殿下等着看吧。”
齐月转身下城,去安排床弩和投石机。
……
武伦一夜没睡。
躺在帐篷里,闭上眼就是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。
铁骑冲锋时地面都在抖,床弩射出去木头人当场炸开,还有那个捧着铜钱说给儿子娶媳妇的老兵。
天还未亮,号角就响了。
孙监军站在校场上,尖着嗓子喊:“裴将军!殿下有令,今日攻城!违令者斩!”
裴年敬站在那儿,脸色铁青,没说话。
武伦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大军开拔。
五万人往芮城方向走,脚步声轰隆隆响,扬起的灰遮了半边天。
路上,武伦骑马凑到裴年敬身边,低声问:“将军,打芮城,咱们能有几个活着回来?”
裴年敬没说话。
武伦又说:“昨天我在芮城,亲眼看见镇北军的老兵,捧着铜钱说攒够了,给儿子娶媳妇。将军,禁军里你见过这样的兵吗?”
裴年敬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父亲临终前的话:咱家世代忠良,你就算死,也不能给祖宗丢脸。
可睁开眼,眼前是孙监军那张趾高气扬的脸。
武伦继续说:“你我当了二十几年兵,为大宁流过血。昨晚却被一个太监指着鼻子骂!咱们图什么?”
裴年敬睁开眼,看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投了公主吧。”武伦咬牙,“她会想办法接咱们的家人过来。”
裴年敬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你以为我不想?可我现在有兵权吗?姓孙的狗太监说了算!”
武伦没再说话。
城头上,镇北军的旗帜在风里飘。
墙垛后面,床弩的枪尖在阳光下泛着杀戮的寒光。
裴年敬倒吸一口凉气。
孙监军骑马过来,冷哼道:“裴将军,李无忧手下全是降兵,有什么好怕的?太子说了,城里有人接应,只要咱们一攻,他们就会夺城门!生擒李无忧,就在今日!”
裴年敬咬着牙,没动。
这时,只见数十人被押上城头,那个红披风女子挥了挥手,刀斧手大刀落下,几十颗脑袋落地。
见此情景,孙监军脸色惨白。
裴年敬和武伦交换了个眼神,太子所谓的自己人,被一个个揪出来,砍了脑袋。
孙监军脸一沉,尖声呵斥:“怎么?你还不动?等着殿下派人来请?”
裴年敬终于抬起手,往下一压:“攻城。”
号角响起。
禁军架起云梯,推着冲车,往城头涌。
孙监军骑在马上,尖着嗓子喊:“太子有令!生擒李无忧者,封万户侯!”
然后床弩响了。
“嗡!”
床弩嘶吼,五十支六尺铁枪射出去,冲在最前面的一排禁军连人带盾被贯穿。
箭雨紧跟着落下,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孙监军躲在后面喊:“冲!继续冲!他们撑不了多久!”
一个时辰后,城下堆满了尸体。
武伦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倒下去的兵,心如刀绞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禁军被射中肩膀,还没倒下,第二支箭又来了,正中咽喉。
那是去年刚入伍的兵,今年才十九岁,老家在河内,家里还有个老娘。
他闭上眼,不忍再看。
裴年敬眉头紧皱,镇北军有铁骑,有五万人,完全可以出城决战。
可他们一直守在城里,只用床弩和弓箭。
这不像韩旭的风格。
等什么?等他们自己乱?
孙监军没看出来,还在喊:“冲!给咱家冲!”
一个时辰过去。
城下躺了数千具尸体,血流进护城河,河水都染红了。
裴年敬握着刀柄的手在抖。
武伦眼眶发红,抬头望着城头。
那个穿轻甲的文官站在墙垛边,正看着他。
韩旭。
武伦心里一颤。
他想起昨天韩旭说的话:“下次再来,是打仗还是送粮,你自己选。”
这时孙监军骑马过来,脚下踩到一个重伤士兵的手。
那士兵惨叫一声,孙监军低头看了一眼,嫌弃地踢开:“晦气!还没死呢?”
然后他走到裴年敬面前,尖声道:“裴将军,你为何不亲自督战?”
又转向武伦:“武将军,带着你的亲兵,给咱家冲!”
两人没动。
孙监军脸涨红了:“怎么?咱家的话不管用?你们两个废物,死了这么多人,打不下来,如何向殿下交待?”
武伦盯着他那张还在骂骂咧咧的脸,冷冷一笑。
他扭头对裴年敬大声道:“裴将军,你我戎马半生,何曾受过一个阉人的窝囊气?”
裴年敬还没反应过来,武伦已经拔刀。
孙监军瞪大眼:“你……你敢!”
武伦一刀砍在他左臂上,血喷出来,孙监军惨叫。
“这一刀,替那战死的几千兄弟砍的。”
第二刀砍在右臂。
“这一刀,替被你踩的那个兵砍的。”
孙监军跪在地上,疼得说不出话。
第三刀,抹脖子。
人头滚落,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。
战场上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停下手,看着这边。
武伦捡起那颗人头,高举过头,嘶声喊:“鸣金收兵!”
锣声响起。
禁军如潮水般退下来。
武伦骑着马,在阵前跑了一圈,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:
“弟兄们!别给这个阉人陪葬了!投公主殿下,能打胜仗!能立功!喝酒吃肉不欠饷!”
“我亲眼见过,镇北军的兵,能攒钱娶媳妇!”
“想回去的,尽管走,我绝不为难!”
战场上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扔了刀。
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,一片“当啷”声。
裴年敬站在那儿,看着武伦,又瞅了眼城头的镇北军,终于翻身下马。
他走到武伦身边,对着城头抱拳:“公主殿下,我裴年敬,愿降!”
城头上,李无忧笑了,对韩旭说:“小旭子,你说对了。”
韩旭点点头:“武伦是个有良知的人。”
李无忧冲城下喊:“裴将军,武将军,带兵进城!本宫请你们喝酒!”
城门缓缓打开。
武伦骑在马上,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城门洞口,又想起昨天那个老兵捧着铜钱的样子。
他握紧缰绳,一夹马腹。
身后,士兵们跟着他往城里走。
不愿进城的士兵丢了武器,往风陵渡的方向跑。
城头上,镇北军的旗帜鲜明。
南边,京城方向,一名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