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日,芮城。
李无忧亲自领着裴年敬、武伦进城。
随他们进城的差不多一万人,剩下的都往风陵渡逃了。
城里已经在埋锅造饭,炊烟飘得到处都是。
路边的士兵看见李无忧,纷纷站起来行礼。
李无忧摆摆手:“吃你们的。”
她领着裴年敬武伦穿过街道,走到临时设的议事堂前。
裴年敬看着那些士兵碗里的饭菜,有肉有菜,油水挺足,比禁军里的伙食强多了。
而且,这里的士兵们脸上有笑,眼里有光。
因为他们跟着公主,当兵能看到希望,有盼头,打仗也敢拼命。
反观禁军,一帮兵油子和功勋子弟,打起仗来只会保命。
裴年敬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城门口,李无忧翻身下马,冲两人道:“裴将军,武将军,镇北军欢迎二位。”
裴年敬和武伦赶紧行礼。
韩旭在旁边说:“两位将军放心,你们的家人最多三天就能到芮城。”
裴年敬眼眶发热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武伦倒是直接:“末将愿为殿下孝犬马之劳!”
李无忧笑着摆摆手:“起来吧,别整这些虚的。先进城,酒肉都备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骑快马狂奔而来。
马上的人还没停稳就滚下来,气喘吁吁:“殿下!京城急报!陛下……陛下快不行了!”
李无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转过身,站在那儿望着京城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武伦想说什么,被裴年敬拽住袖子,裴年敬冲他摇摇头,意思是不这时候说话。
韩旭来到李无忧身后一步远,看着她的背影。
远处,那些正在搬粮的士兵也停下来,没人说话。
整个城门口,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无忧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说详细。”
斥候跪在地上:“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陛下最近反复昏迷,御医说……撑不了几天。”
李无忧没说话,转身走到墙边,背对着所有人。
韩旭走过去,小声说:“殿下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李无忧轻轻点头,转回身,眼眶发红,但脸上没泪。
她问韩旭:“小旭子,父皇要是没了,太子登基,第一件事就是下旨说我是反贼,对不对?”
韩旭点头:“是。”
李无忧冷笑一声:“他倒是想得美。”
她走近几步,对裴年敬和武伦道:“二位将军,这庆功宴得往后拖了。风陵渡,现在能不能打?”
武伦抱拳:“殿下,风陵渡那边都是溃兵,群龙无首,这会儿过去,他们只怕已经渡河,逃进潼关了。”
裴年敬看了眼公主身后的梁战,补充了一句:“但潼关不好打。守将胡显,陈太师的女婿,在潼关待了八年,曾经是梁将军的参军。”
梁战走过来,望着南边的方向:“末将在潼关守过三年,那地方,正面强攻,十万大军也难以打下来。只有一条路,两边都是山,床弩架不到关前,投石机砸城墙,砸一个月也砸不开。”
韩旭点点头:“我知道,所以咱们不硬攻。”
梁战问:“那咱们去干什么?”
韩旭答道:“去让太子知道,潼关,镇北军想来就来。”
他转向李无忧:“殿下,咱们打到潼关,架起投石机砸几天。太子肯定慌,到时候派使者去谈条件。”
李无忧:“什么条件?”
“封殿下为北境王,见君不拜。”韩旭说,“再拿三百万两银子犒军。”
李无忧凝神想了想:“就这两条?”
韩旭:“殿下觉得太轻了?”
“不,”李无忧眼中闪过狠色,“再加一条,让李无忌,把陈少功交出来。”
韩旭心中一暖:“殿下还记着。”
李无忧抬了抬眉:“当然,本宫说了,从前欺负过你的人,都得死。你以为本宫是说着玩的?”
韩旭笑了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李无忧拍拍他肩膀,转身冲众将喊:“梁战,钱风!”
两人出列。
“你俩带本部一万人留守芮城,看好那些俘虏。其他人,整顿兵马,明日出发,取风陵渡!”
“得令!”
……
十一日上午,东宫。
太子把急报看完,一言不发,就那么坐着。
陈太师拄着拐杖进来,看见他的手在抖,叹了口气:“殿下……”
太子终于开口,声音里充满了挫败:“裴年敬和武伦也降了?李无忧的兵越打越多!”
陈太师沉默了一会儿:“殿下,潼关还在,胡显是臣的女婿,信得过。李无忧后方空虚,杨烈和尚汝元不会放过机会。拖上十天半个月,她自己就得退兵。”
太子抬头看他:“老师确定?”
陈太师点头:“臣用脑袋担保。”
太子无力地挥了挥手:“传令胡显,守住潼关。到时候孤给他封侯。”
陈太师走后,太子独自坐在殿里,盯着案上那份急报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……
五月十二日黄昏,风陵渡。
风陵渡的守军早跑没了,连旗子都没来得及收,歪歪斜斜插在渡口。
船在河里晃得厉害,李无忧站在船头。
韩旭站在她身边,手扶着船舷。
李无忧问:“小旭子,你说潼关城头,现在能看见咱们吗?”
韩旭往对岸望了一眼:“应该能。这个距离,站在高处能看清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清。”
船靠岸时,李无忧第一个跳下去,脚踩在河滩上,回头看了一眼黄河。
河水浑黄,哗哗地往东流。
镇北军四万多人陆续渡过了黄河。
李无忧站在河岸,举目远眺。
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,潼关的轮廓隐隐约约。
韩旭走到她身边。
李无忧说:“小旭子,上次来这儿,咱们还被堵在关外,李无忌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?”
韩旭:“会。”
李无忧不再说话,望着那座雄伟的城关。
城头上,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