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,东宫。
太子坐在案前,瞅着手里的信,面如死灰。
信是李无忧亲笔写的,字还是那么张牙舞爪。
要封镇北王,见君不拜,还要三百万两银子,要陈少功。
最后还画了个小人,站在潼关城头,手里提着刀,刀尖底下踩着一个穿龙袍的娃娃。
旁边写着几行字:李无忌,你猜这娃娃是谁?
北境不要了,西河郡不要了,本宫什么都可以不要。
你猜,本宫会不会要你的命?
太子手抖得厉害,信纸哗哗响。
他把信拍在案上,想砸茶盏,手举起来,又放下了。
砸不动了,这几天砸了太多,手都砸酸了。
太监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:“殿、殿下,还有急报……”
“念。”
太监声若蚊蝇:“镇北军用投石机砸潼关,上个月刚修好的城楼全砸烂了。他们还用床弩射火箭,烧了几天,关下数十丈内烧得干干净净……胡将军说,再这么下去,弟兄们不敢上城墙了。”
太子闭上眼,心中又恼又怒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去请陈太师。”
陈太师拄着拐杖,走路比以前慢了不少。
太子把信递给他。
陈太师接过来,看着看着,手也开始抖。
看到最后那个小人和那行字的时候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太子说:“老师,李无忧要你侄子,你说怎么办?”
陈太师没说话。
陈少功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,那孩子十六岁县试第一,高高兴兴跑来找他报喜的样子。
县试第一 ,是顶替了一个寒门。
如今,那个寒门子弟带着一个疯女人,和四万大军在攻潼关。
他很清楚,陈少功这个侄子,保不住了。
太子又说:“镇北军总兵力现在最少十二三万。要是真像她说的,放弃北境全杀过来,潼关能撑几天?”
陈太师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,声音颤抖:“殿下……答应她吧。”
太子:“老师?”
陈太师把信放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身子晃了晃,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,背对着太子说:“她是个疯子。但殿下记住今日之辱,老臣也记着……”
太子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沉到了谷底。
……
五月十六,潼关。
城外十里,镇北军大营。
李无忧坐在帅帐里,脚丫子搭在韩旭腿上,手里捧着碗凉茶。
帐帘掀开,齐月走进来:“殿下,人送到了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什么人?”
“梁战、钱风他们的家人。还有裴年敬和武伦等数十位将校的,也一起送过来了。”齐月说,“另外十万石粮草已送到,说是赎回芮城那一万俘虏的。”
李无忧放下茶碗:“陈少功呢?”
齐月摇头:“没到,银子和封王的诏书也没到。”
李无忧皱了皱眉,扭头看韩旭。
韩旭说:“接着砸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冲外面喊:“传令下去,投石机别停,对准一个点砸。”
外面应了一声。
下午,斥候送进来三封急报。
第一封是刘振的:杨秀在大斌城集结了三万人,可能要打抚宁。
第二封是赵猛的:尚汝元在雁门收编了几万铁勒残部,安置在马邑郡,这几天动作频繁。
第三封是章传的:醇县那边有动静,尚汝元的人开始往前线运粮了。
李无忧把信递给韩旭。
韩旭看完,说:“殿下,北境不是纸糊的。杨秀三万人,从西边来。左贤王那条老狗还欠咱们人情呢。他女儿等着来蹭饭,抚宁要是丢了,离石草原就不安全了,他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尚汝元八万人,一半是铁勒降兵。赵猛的黑甲营加上李鹰的突厥骑兵共八千人,甲骑一千五,铁勒人尝过厉害。”
李无忧想了想:“即便如此,咱后方也空虚,若杨烈和尚汝元联手,抚宁和娄烦能撑多久?太原又能撑多久?”
韩旭很清楚,太原如今只有一个周温良,如果丢了,危及西河,根基也就毁了。
他略作沉吟道:“但如今回去,功亏一篑,必须等太子把那三样东西送来。”
李无忧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远处,潼关城头传来轰隆一声,又一块城砖被砸塌了。
五月十七,丑时。
李无忧睡得正沉,突然醒了。
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坐起来,望着窗外惨白的月光,心慌得厉害。
韩旭也醒了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李无忧按着心口,皱着眉:“不知道……就是忽然醒了。”
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营门口停下。
李无忧心里一沉。
很快,脚步声在帐外响起,齐月的声音变了调:“殿下!京城急报!陛下……驾崩了!”
李无忧浑身一颤。
韩旭握住她的手。
齐月在帐外继续说:“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陛下昨夜醒来,召见了三皇子,下了最后一道诏书……”
李无忧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开口说:“传令下去,明日卯时,全军披麻戴孝。”
齐月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。
帐里又安静下来。
韩旭还握着她的手。
李无忧望着窗外皇宫方向。
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看烟花,烟花开在天上,父皇慈爱的笑颜。
母妃走的时候,父皇哭得像个孩子,抱着她说“无忧不怕,父皇在”。
每次闯祸,父皇都说“无忧还小,不懂事”,从来没真的罚过她。
现在他走了。
她回不去。
远处,潼关的方向,隐约传来投石机的轰鸣。
咚咚咚!
一下一下,像在敲丧钟。
李无忧嘶声说:“小旭子,本宫这辈子,最后悔一件事。”
“三年前,跟他吵了一架,摔门就走。我想着,反正还有下次,下次再跟他说软话。”
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:“没有下次了……”
韩旭没说话,紧紧抱着她。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眼泪无声滑落。
窗外,月光还是那么白。
远处,投石机还在响。
……
五月十八,天刚蒙蒙亮。
李无忧坐在帐里,一夜没睡。
韩旭陪着她,也没睡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齐月的声音响起:“殿下,三皇子到了。”
“李无咎?”
李无忧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,但脸上已经没了泪。
她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
李无咎站在外面,一身素白,风尘仆仆,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。
兄妹俩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
三皇子先开口:“皇妹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,声音沙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父皇让我来的。”李无咎把黄绫包裹递过去,“这是父皇最后一道诏书,让我亲手交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