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,辰时。
李无忧站在帐中,手里捧着那道黄绫,一动不动。
诏书上的字她看了三遍,每个字都认得,连在一起却像看不懂。
“封李无忧为镇北王,见君不拜,赐金三百万两,留守北境。不得进京奔丧,朕之遗命,违者不孝。”
她攥紧黄绫,强忍着泪水没有落下。
不得进京奔丧。
父皇到死,都不让她回去。
李无咎站在对面,眼眶发红,看着她这副样子,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口:
“皇妹,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这么做吗?”
李无忧抬起头。
李无咎说:“因为父皇知道,你现在打进京城,皇位也坐不稳。”
“国丧攻城,天下人会骂你反贼。京城的百官,有一个算一个,都会倒向太子,他们不会拥护你,你能怎么办?把所有人都杀了?”
李无忧没回答。
李无咎继续说:“就算你把京城打下来,北境能保住吗?西凉虎视眈眈,尚汝元在雁门收编了铁勒残部,你前脚进京,后脚娄烦和抚宁就得丢!等太原也丢了,西河还能撑几天?”
“父皇到死都在替你算这些,他不想你背上骂名,也不想你丢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!”
李无忧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无数童年时代的画面。
那时候的父皇,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最后一面,是去年六月,前往西河郡封地的前一天。
那天父皇没说几句话,一直看着她,眼里满是不舍。
现在他永远离开了,临死前还在念着她。
韩旭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轻声说:“殿下,三皇子说得对。国丧攻城,是为大逆不道。咱们打了一年的仗,若真如此,民心就全毁了。”
他补充道:“后方不稳,现在拿下京城,也是给别人做嫁衣。不如见好就收,回去把尚汝元解决了,把铁勒人赶出去,把朔州以北全收入囊中。等站稳了,再说以后的事。”
李无忧垂头看着手里的诏书,父皇的字她认得,一笔一划都认得。
她问李无咎:“三百万两呢?”
“下午送到。”李无咎说,“陈少功也一并送过来。”
李无忧又问:“封王的诏书呢?”
“也一起。”李无咎凝视她,“皇妹,父皇对你,是真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,李无忧打断他:“三皇兄,回去告诉李无忌。”
“本宫这次放过他,不是因为怕他。是因为父皇刚走,我不想让父皇走得不安心。”
“但从今天起,他最好烧高香,保佑自己别再犯到我手里。下一次,就不是清君侧了。”
李无咎默默听着,能感受到妹妹话语中的杀气。
李无忧一字一句:“是清君。”
李无咎长吁一气,点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说完转身往外走,走到帐门口翻身上马,回头说:“皇妹,你保重。”
李无忧目送策马奔向城关,手里还攥着那道黄绫,红披风垂在地上。
下午,潼关城门打开。
三百万两银子一箱箱抬出来,在城门外堆成一座小山,银光闪闪。
陈少功被两个禁军押着,跟在银子后面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痕,走路腿都在抖。
押送的禁军一松手,他瘫倒在地上,爬都爬不起来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俯视他。
陈少功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里呜呜咽咽的,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李无忧朝韩旭使了个眼色。
韩旭下马,走到陈少功面前,蹲下来。
陈少功抬起头,看清眼前的人,满眼惊恐,嘴唇哆嗦着:“韩……韩大人……我错了……我当年……”
韩旭冷笑:“你当年踩我脸的时候,说什么来着?”
陈少功说不出话。
韩旭替他说:“你说,穷鬼也想考功名?”
陈少功拼命磕头,额头磕在泥地上,咚咚响:“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你饶了我……我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韩旭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李无忧拔出刀,刀柄冲前递过去。
韩旭接过刀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少功。
十六岁那年的奇耻大辱,曾经他以为这辈子也无法雪耻。
巷子里,几个人堵着他,陈少功一脚踩在他脸上,鞋底碾着泥,骨子里的蔑视与羞辱。
韩旭举起刀。
陈少功惨叫:“不!”
刀落下,血溅了一地。
韩旭把刀递还给李无忧,转身走开。
李无忧看了眼地上那具尸体,对旁边的士兵说:“拖远点埋了。”
士兵应了一声,把人拖走了。
镇北军的士兵们开始搬运银箱,一箱箱往营地抬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望着潼关的方向。
城头上,禁军的旗帜还在飘。
她看了一会儿,拔马往回走。
傍晚,营地里设起了灵堂。
全军披麻戴孝,白茫茫一片。
李无忧穿着孝服,腰缠麻绳,跪在灵前。
韩旭同样披麻戴孝,跪在她身边。
香烛烧着,浓烟弥漫。
李无忧轻轻问了句:“小旭子,你说父皇最后那会儿,在想什么?”
韩旭想了想,说:“应该在想,他女儿能不能过好后半辈子。”
李无忧:“小时候闯祸,父皇总说‘无忧还小,不懂事’。我那时候觉得,他永远都会在。”
韩旭道:“他是个好父亲。”
李无忧低下头,眼泪在打转。
营地里,风吹着白幡,哗哗响。
远处,潼关的方向,投石机正往军营里推。
第二天一早,大军拔营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望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潼关。
城头上,有人在走动。
她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往北走。
身后,四万大军跟着她,浩浩荡荡。
此番南征,兵力扩充一倍,还有王爵、三百万两。
“小旭子,接下来收拾尚汝元那条老狗吧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韩旭却摇了摇头,“当时李无咎在场,我才那么说。”
“哦?”
“让梁战率一万人北上抚宁,杨武军团一万人镇守太原,随时支援赵猛和章传。”
“然后呢?我们手头还有最少四万兵力。”
“咱们率主力东征河内。”
“河内?”
“没错,河内是豫州总管任福通的地盘,上个月他恶心咱们,这次捣他老窝,刨他祖坟。”
韩旭望着滚滚黄河,“镇北军,有仇必报。”
“好!”李无忧眼中燃起兴奋的光,“让天下人看看,给太子当狗的下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