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七，南绛郡，绛县。
四万大军在城外扎营，帐篷一眼望不到头。
郡守李昂已组织好民夫，为此番东征输送粮草。
李昂站在城门口，身上的官袍空荡荡的，人比半年前瘦了一圈，但眼睛亮。
看见李无忧骑马过来，他快步迎上去，单膝跪下：“殿下！”
李无忧翻身下马，打量他两眼：“瘦了，南绛的饭不够吃？”
李昂咧嘴笑道：“够吃，是臣闲不住，整天往田里跑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：“南绛的事办得不错，清丈田亩、打击豪强，周温良上个月递的折子，夸了你好几句。”
李昂挠挠头，脸有点红。
韩旭走过来，看着李昂，想起去年六月刚到西河时的情景。
那时候李昂和田光是王禅麾下的校尉，跟张忠、刘振一起投了公主。
后来与李鹰突袭天门关，一把火烧了侯青的粮草。
如今他们都能独当一面。
李昂看见韩旭，赶紧行礼：“韩大人。”
韩旭拍拍他肩膀：“粮草备好了？”
“备好了！够四万人吃半个月的！”李昂说，“殿下，韩大人，先进城歇歇脚，臣备了酒……”
李无忧摆手：“酒先留着，打完仗再喝。召集众将，议事。”
大帐里，众将齐聚。
韩旭站在地图前，做出部署：
“明天一早，四万大军开拔，做出全力进攻高平的架势。高平城里只有一万人，任福通肯定慌。”
他手指往南移：“走到乌岭中道，分兵。武伦。”
武伦出列。
“你带一万人，钱风为副将，从沁水往南，佯攻高平。上党郡守张忠会出兵策应你。记住，把声势闹大就行，不必攻城。”
武伦抱拳：“得令！”
韩旭转向其他人：“殿下率三万主力，含镇北营、齐月军团、裴年敬部，埋伏在乌岭峡谷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峡谷位置：“任福通的主力两万，现在就屯在河内。高平一被攻，他必北上救援，乌岭峡谷是唯一的路。”
裴年敬盯着地图看了半天，抬头问：“韩大人，任福通是头老狐狸，要是看出这是陷阱呢？”
韩旭笑了：“他就算知道也得来救，否则只能绕远路，高平是他的地盘，丢了面子挂不住。”
李无忧脚丫子搭在案上，慢悠悠开口：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开拔，打狠点。本宫想早点打完，回汾阳给父皇烧纸。”
裴年敬和武伦、钱风刚加入不久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
齐月低头看着地图，没吭声。
韩旭点头：“传令下去，今晚早点歇着，明日卯时造饭，辰时出发。”
众将领命，陆续退出大帐。
……
下午，韩旭在营地里转了一圈，走到粮草堆旁边。
李昂正蹲在地上，拿着账册对数字，袖口沾着墨渍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，赶紧站起来行礼：“韩大人。”
韩旭摆摆手，示意他接着忙。
李昂没坐下，站在那儿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韩旭看着他那件沾满墨点的官袍，问：“账目对不上？”
“对得上，就是粮草太多，得算清楚分到各营。”李昂说，“殿下治军的规矩，一粒粮都不能差。”
韩旭点点头，问：“后悔吗？”
李昂愣了：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去年你还是将军，领兵打仗。现在整天跟账册粮草、田垄打交道。”
李昂挠着头想了想，认真说：“大人，卑职以前当兵，就知道跟着王禅混口饭吃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走在街上，老百姓看见我，会笑着喊李太守。那感觉，比砍人脑袋舒坦。”
韩旭道：“你是将才，别愁没有仗打。”
李昂抬起头：“韩大人的意思……”
……
傍晚，韩旭站在营地边上，望着西边的方向。
夕阳西下，红霞满天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齐月走到他身边站定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。
齐月打破沉默：“陈少功死了。”
韩旭点头：“嗯。”
齐月转过头看他，夕阳照在她脸上，把侧脸轮廓镀成金色：“解恨吗？”
韩旭答：“解恨，但也就那样。”
齐月没说话，又转回去看夕阳。
韩旭问：“你在安邑那一战，打得很好，出乎我意料。”
齐月说：“跟你学的。”
韩旭没说话。
齐月转过身，笑问：“韩旭，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刨根问底了？”
韩旭也笑了：“跟你学的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传来士兵的吆喝声，炊烟飘起来。
“韩旭，谢谢你。”
齐月说完转身快步走了。
韩旭站在原地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里。
……
夜深了。
韩旭掀开帅帐的帘子走进去。
李无忧坐在案前，对着地图发呆，脚丫子垂着，没晃。
韩旭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，顺着她的目光看，地图上是京城的方向。
太子已经登基，大赦天下，正筹办国丧。
“睡不着？”他问。
李无忧说：“小旭子，父皇病了那么久，他走的时候，疼不疼？”
韩旭沉默了一下：“只臣知道，他走的时候，肯定在想你。”
李无忧靠在他腰上，闭上眼。
韩旭没动，就那么站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李无忧睁开眼，坐直了，伸了个懒腰，脚丫子开始晃。
“行了，矫情完了。”她抬头看他，“打高平，你确定任福通会上钩？”
韩旭点头：“高平是他的地盘，丢了他面子挂不住。”
李无忧笑了，脚丫子蹭了蹭他的腿：“那就行，睡觉。”
她站起来往榻上走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。
韩旭问：“殿下没事吧？”
李无忧摇摇头：“没事，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韩旭转身，走到门口，听见身后传来李无忧的声音：“小旭子。”
她趴在榻上，脸埋在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到时候打狠点，本宫真想早点回去，给父皇烧纸。”
韩旭点点头，掀开帐帘出去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卯时。
四万大军埋锅造饭，炊烟遮了半边天。
辰时，号角响起。
李无忧翻身上马，红披风垂下来。
她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，一夹马腹，冲了出去。
身后，大军开拔，马蹄声如雷。
往东，是高平。
往南，是乌岭峡谷。
任福通在河内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