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岭关的山坡上,李昂趴在草丛里,手心全是汗。
他攥了攥刀柄,又松开,在衣服上蹭了两下。
去年和李鹰在天门关突袭侯青两万大军时,他也是这样紧张,心跳咚咚的。
今天要拦的是任福通的两万豫州精锐。
山坡下,山道尽头扬起烟尘。
一个大大的“任”字,在风里飘得张牙舞爪。
来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个亲兵,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。
这半年来和他一起清丈田亩、打击豪强,一起挨过百姓骂,也一起被老百姓送过鸡蛋。
有个小子叫二狗,家里穷得叮当响,老娘瘫在床上,他每个月把饷银托人捎回去,二狗逢人就说是李太守给的。
二狗趴在旁边,咧着嘴冲他笑。
李昂没理他,转回头盯着山道。
豫州军前锋已经过了大半,中军正往口袋里走。
任福通的旗子越来越近,骑在马上的老头穿着一身明光铠,腰板笔直,两边亲兵把他护得严严实实。
李昂慢慢举起手。
“放!”
滚石檑木倾泻而下,砸进人群。
惨叫声震天,碎石飞溅,一个校尉被上百斤的石头砸中胸口,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。
箭雨紧跟着落下,密密麻麻像蝗虫,前排的豫州兵成片倒下,尸体堆了一地。
任福通的队伍当场就乱了。
前锋被堵在山道上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人挤人马挤马,自相践踏。
李昂想站起来想喊“冲”,被二狗一把拽住。
“太守!韩大人说只准埋伏,不准冲!”
李昂咬了咬牙,又趴回去。
山坡下,任福通勒住马,眯着眼往山坡上看。
身边的亲兵护着他往后撤,他一把推开,指着山坡上骂:“慌什么?伏兵没多少!传令,稳住阵脚,分兵包抄!”
豫州军开始往山坡上冲。
李昂起身拔出刀:“放箭!别让他们上来!”
第二轮箭雨下去,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人栽倒。
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,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狰狞。
“长枪!顶住!”李昂嘶声喊。
两军撞在一起。
李昂的五千人里,真正打过仗的没多少。
除了那几十个亲兵,大多数是郡兵,帮着清丈田亩、抓抓豪强还行,真刀真枪拼命的场面,头一回见。
有人刚捅出一枪,被对方一刀砍在肩膀上,惨叫一声倒下去。
有人吓得腿软,刀举起来就被人捅穿了肚子。
亲兵们挡在最前面,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,枪断了就抱住敌人往山下滚。
二狗一刀砍翻一个,回头冲李昂喊:“李太守!撑不住了!”
李昂提着刀冲上去,一刀砍在一个豫州军校尉的脖子上,血喷了他一脸。
接着格开刺来的长枪,反手抹了那人的脖子。
随后砍在一个百夫长肩上,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,他抢过一把刀继续砍。
身边,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刚才还冲他笑的那个二狗,胸口插着两支箭,倒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。
李昂杀红了眼。
任福通在山坡下看着,冷笑一声:“李昂?一个种地的太守,也敢拦本帅?李无忧是没人了吗?”
“传令,总攻!”
豫州军从三面包抄上来,山坡上到处都是喊杀声。
副将满脸是血,冲到李昂身边:“李太守!撤吧!再不撤就全死在这儿了!”
李昂咬牙:“撤什么?殿下马上就到!守住!”
他提着刀又冲上去。
亲兵们跟着他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太阳快要落山了。
李昂浑身是血,大口喘着气,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,握都握不稳。
身边的亲兵只剩十几个,围成一个小圈,背靠背挤在一起。
他望着山坡下的官道,心往下沉。
殿下,你再不来,我就……
后方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夕阳下,山口涌出一队骑兵,黑压压一片。
打头的那个女子骑在马上,红披风像一团火。
“殿下!”李昂嘶声喊。
山坡下,任福通回头,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镇北军!李无忧来了!”
后军立马乱成一团。
齐月军团从侧翼杀出,直接把豫州军截成两段。
那些刚还在往上冲的豫州兵,扭头就跑,自相践踏,比刚才乱得还厉害。
李无忧一马当先冲进人群,刀光闪过,一颗人头飞起。
她没停,继续往前砍,身后铁骑如黑色洪流涌进战场。
李昂热血上涌,翻身上马,举起刀:“弟兄们!殿下到了!跟我冲!”
十几个人跟着他冲下山坡。
任福通脸色铁青,带着亲兵往东跑,那是回怀州的方向。
李无忧看见他要跑,一夹马腹追上去。
一路砍杀,任福通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追出十来里,任福通身边只剩七八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红披风越来越近,手里的刀还在滴血。
任福通咬牙,勒马回头,一刀砍过去。
李无忧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砍在他背上,刀砍进去,卡在铠甲缝里。
任福通惨叫一声,趴在马背上继续跑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从没见过这么疯的女人。
李无忧正要再追,战马前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刀送你了。”她啐了一口,“下次本宫再取回来。”
李无忧跳下马,看着任福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韩旭策马赶来:“殿下,别追了。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:“好,等到了怀州,连他儿子一锅端了。”
……
天黑下来,战场清理完了。
李昂坐在一块石头上,浑身是血,低着头不说话。
身边躺着几十具尸体,都是他的亲兵。
二狗也在里面,眼睛闭着,脸上还挂着血。
李无忧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李昂抬头,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坐回去。
李无忧摆摆手,示意他别动:“李昂,你没让本宫失望。”
李昂大声道:“臣没给镇北军丢人。”
韩旭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:
“先回绛县养伤。等伤好了,调你到北边去,别愁没仗打。”
李昂重重点了点头。
韩旭拍拍他肩膀:“你那几十个亲兵,抚恤翻倍,家人的以后大都护府养着。”
李昂低下头,眼眶含泪。
远处,齐月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单子:“殿下,清点出来了。歼灭豫州军主力八千多人,俘虏六千多,粮草辎重无数。李昂部战死一千五百多人,伤一千多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:“俘虏愿意加入的,全补给李昂。”
齐月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夜深了,营地里篝火点点。
李无忧坐在火堆边,啃着干粮。
韩旭坐在她旁边,盯着地图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斥候跑过来,翻身下马:“殿下!怀州急报!”
李无忧接过信,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。
信上说:荥阳的一万援军已经到了,领兵者是任福通女婿鲍志,洛阳守将龙骧将军袁修的一万人马也已进城。
韩旭看完笑了笑。
李无忧扭头:“笑什么?”
“任福通把老本都调来了。”韩旭把信折好,“两万援军,加上怀州原来的,凑一起三万人。”
李无忧:“裴年敬呢?”
韩旭望着东边的方向:“快到怀州了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李无忧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,“明天一早,出兵怀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