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九,怀州城。
任福通趴在床上,眉头拧成疙瘩,后背缠满绷带,李无忧那一刀砍得深,差点要了他的老命。
任闲站在榻边,手里端着药碗:“父帅,裴年敬昨天就到了,在城北三十里扎营。趁李无忧主力还没到,不如先打掉他?”
任福通接过药碗:“裴年敬?你知道他当年在幽州怎么守城的吗?铁勒人在他手里不知吃了多少亏。”
“可现在不一样……”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任福通打断他,“裴年敬善守,你去攻他,他缩在营寨里不出来,拖你两天。等李无忧赶到,你两头挨打。”
说完一口把药闷了,苦得直骂娘。
这时亲兵在门口汇报:“大帅!垣曲、济源两县降了!和沁水一样,没打就开城门,百姓夹道欢迎!”
任福通脸色一黑,一巴掌拍在榻上,牵动伤口疼得龇牙:“这群墙头草!”
任闲赶紧扶他:“父帅别动气。”
“不动气?”任福通瞪眼,“垣曲、济源一丢,怀州就成孤城了!”
又一名亲兵跑进来:“大帅!李无忧大军已到三十里外!裴年敬也拔营了,两军正在会师!”
任闲小心翼翼地说:“父帅,趁还来得及……”
“来得及什么?”任福通打断他,“撤?撤了河内就没了!豫州门户大开,李无忧下一步就是打洛阳!”
有句话他没说出来,皇上刚登基就丢了河内,如何交差?
他撑着坐起来,伤口疼得额头冒汗,但眼神凶狠:“慌什么?袁修和鲍志都在,三万人对三万人,她李无忧能飞?”
任闲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黄昏时分,城北烟尘滚滚,李无忧的大军和裴年敬的营寨连成一片。
任福通站在城头看了会,冷笑一声:“来吧疯女人,老子等你。”
……
大帐里,众将齐聚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,脚丫子搭在案上。
裴年敬第一个开口:“殿下,敌我兵力相当,攻城伤亡太大。末将建议围三阙一,留东门给他跑,咱们在路上设伏。”
韩旭摇头:“围三阙一是常规打法。任福通经营怀州十几年,城坚粮足,他拖得起。咱们远道而来,粮草最多撑半个月,拖不起。”
李无忧放下茶碗:“那怎么打?”
韩旭吐出两个字:“水攻。”
裴年敬看了眼地图:“韩大人,沁水能淹怀州?”
“淹不了城,但能淹井。”韩旭指着地图上沁水河道,“往北三十里,有处旧堰坝遗址,是前朝修的,后来废弃了。齐长史带本部人马去,利用残基加固,蓄水五天,水量足够。”
齐月开口:“等水倒灌进护城河,渗入城内水井,粮食受潮发霉,疫病蔓延,守军不战自溃。”
韩旭点头:“对。任福通以为咱们会硬攻,咱们偏不攻。让他守着那座坚城,看着井水变臭,粮草发霉,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。”
李无忧听得直乐,脚丫子晃得更欢了:“那他还不出城决战?”
“他出来,咱们就打。”韩旭笑了,“不出来,就等着渴死、饿死、病死。”
李无忧一拍案:“就这么办!齐月,你带本部今夜出发,五天之内,我要看见水淹怀州!”
齐月抱拳:“得令!”
裴年敬对韩旭拱了拱手:“末将佩服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,怀州城头。
袁修指着北边移动的火把:“任总管,李无忧分兵了!看方向是往北,最多五千人。趁她主力未稳,咱们冲出去,先吃掉这股!”
任福通眯着眼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动。”
袁修急了:“为什么?”
任福通指着那片移动的火光:“韩旭那阉贼,用兵从不按常理。他敢公然分兵,八成又是什么诱敌之计,等着咱们出去呢。”
袁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任福通拍拍他肩膀:“袁老弟,沉住气。三万人守城,李无忧耗不起。耗上十天半个月,她自己就得退兵。”
他望着北边的方向,冷笑一声:“水攻?老子打了三十年仗,什么没见过?”
移动的火光越来越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六月初十,齐月抵达沁水旧堰坝遗址。
残基还在,石头垒成的坝体塌了一半,但基础结实。
齐月围着堰坝转了一圈,对身边的校尉说:“带人清理河道,把缺口堵上。石块不够就去山上搬,五天之内,我要让这里蓄满水。”
校尉领命去了。
士兵们开始忙活,砍树的砍树,搬石的搬石,河道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齐月站在坝上,望着下游的方向。
怀州城就在那里,任福通就在那里。
她想起安邑那一战,自己站在城头等韩旭,心悬在嗓子眼。
现在,轮到任福通等了。
……
六月十一,怀州城头。
任闲指着北边:“父帅,那帮人还在沁水那边折腾,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任福通看了半天,皱眉:“挖河道?他们想引水?”
鲍志皱了皱眉头:“大帅,我们……”
“不用慌!任福通打断他,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韩旭从来不干没用的事。
可到底想干什么?
……
六月十二,沁水水位开始上涨。
齐月站在坝上,看着浑浊的河水一点一点漫上来,淹过旧坝的痕迹,淹过刚堵上的缺口。
身后,士兵们还在加固坝体,往缺口里填石块,往缝隙里塞黏土。
一个校尉跑过来:“齐长史,蓄了三天,水量差不多了。”
齐月摇头:“不够。再蓄两天,越多越好。”
六月十三,怀州城里开始有人议论。
“听说北边在蓄水,会不会淹过来?”
“沁水那点水,淹什么淹?别瞎操心。”
“可我听人说,护城河的水位涨了……”
任福通站在城头,盯着护城河。
水位确实涨了,比平时高了半尺。
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。
韩旭到底想干什么?
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说的那句话:老子打了三十年仗,什么没见过?
可这一手,他还真没见过。
……
六月十四,深夜。
齐月站在坝上,看着满满一库浑水,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她对身边的校尉说:“传令下去,准备决堤。”
校尉问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齐月望着下游的方向,“让任福通好好睡最后一觉。”
士兵们举着火把,站在坝上等着。
齐月挥手下令:“放!”
火把扔进柴堆,烈焰腾空。
坝体被火烧了半个时辰,裂缝开始扩大。
“轰!”
洪水咆哮着冲出去,顺着河道往下游狂奔。
月光下,那条浑黄的水龙,张牙舞爪扑向怀州。
城头上,守夜的士兵打了个哈欠,忽然觉得脚下有点晃。
他低头一看,护城河的水正在疯狂上涨,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城墙。
“水!水来了!”
呼喊声在夜色里炸开。
任福通从睡梦中惊醒,光着脚冲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月光下,那条浑黄的水龙正扑向城门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腿一软,扶着窗台才没摔倒。
韩旭不是要诱他出战。
韩旭要的,是把他困死在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