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马车驶入汾阳城。
三百名公主卫队,五十多辆马车,车上装的基本是金银珠宝。
李无忧最不缺的就是银子。
城墙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灰扑扑的。
城门洞开,迎接公主仪仗的却只有寥寥数人。
郡守周温良穿着半旧官袍,领三五名小吏跪在道旁,身后没有彩棚和鼓乐,只有秋风卷着黄土刮过空旷的官道。
周温良五十来岁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没几分热气:“下官恭迎殿下。”
车帘掀起一角,李无忧蜷在锦垫上,目光扫过城门口那片寒酸的迎接阵容,和城墙上几个远远张望的人影,那是汾阳豪族派来探风的仆从。
“四位乡绅代表……”周温良依旧低着头,“张老爷犯了腿疾,王郡尉军务繁忙,赵家主母昨日临盆,陈家的三公子说是感染风寒,卧床不起。皆命下官代为致歉。”
车厢里,李无忧冷笑一声:“小旭子,本宫要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汾阳四大豪族都没有来,显然没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。
这份冷遇,是她来西河郡的第一个下马威。
韩旭笑道:“殿下,明天就让他们见血。”
……
入夜,新辟的公主府邸内灯火通明。
李无忧卸了钗环,散着头发坐在榻边。
韩旭坐在脚踏上,铜盆里的温水蒸腾着白汽,托起公主如玉般的脚丫,浸入水中。
“小旭子。”李无忧开口,声音清冷,“张家、王家、赵家,还有那个连面都不露的陈家家主,和周温良五只老狗,是觉得本宫的刀不够快,还是觉得本宫不敢杀人?”
韩旭的手指在她脚踝处轻轻按压,道:“殿下,杀狗容易,但狗血脏了院子,还得自己收拾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让狗自己咬起来。”韩旭抬起头,“狗咬狗,毛满天飞的时候,主人想捡哪块骨头,就捡哪块。”
他语速平缓地说出三条计策。
一、凡田产,需四邻画押确认边界,无画押者视作无主。
二、凡检举隐瞒田产、漏缴税赋者,得隐田二成。
三、凡佃户指证主家者,免三年佃租。
附加一条:即日执行,限三天内办理,如果逾期,田产充公。
每说一条,李无忧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等听完最后一条时,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蜷起,蹭过韩旭的掌心。
“好!”她抽回脚,水珠溅在韩旭的袖子上,“好个狗咬狗!本宫最喜欢看畜生互撕!”
这个计策高明之处在于洞悉人性的贪婪,和各大豪强之间常年积压的矛盾。
比如张家和李家田地接壤处,总有十亩八亩‘无主地’,两家都说是自己的。
只要让他们四邻画押,隔壁王家就会说那是我爷爷开荒的,狗自然就咬起来了。
韩旭取过布巾,擦干她脚上的水渍。“只是此法需郡守衙门全力配合,公文、差役、丈量手,缺一不可。”
“周温良那只老狐狸,”李无忧皱眉,“今日城门口那出戏,演得可真够恭敬的。恭敬得让人想抽他。”
“狐狸所求,无非安稳二字。”韩旭将布巾叠好,“他怕豪强,更怕京城里真正的老虎。只要让他相信两件事:第一,殿下敢杀人;第二,陈家的靠山自身难保,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:“你有把握?”
韩旭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副本,纸张边缘已经磨损。
“这是离京前,齐姑娘仿写的那封密信。上面有陈太师三位公子经手军械的细节。”
李无忧接过,扫了几眼,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小旭子,”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窗边,“明日你去见周温良。齐月和章传随你调遣。本宫要在一个月内,看到汾阳城的田亩册子重造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她回过头,红衣在夜色里像一团暗火,“咬起来的狗,别忘了给它们递根更硬的骨头。”
……
翌日晌午,韩旭踏进了郡守衙门。
周温良在后堂见他,茶已经泡好,是上等的雀舌。
“韩公公,请。”周温良笑容满面,亲自斟茶。
韩旭没碰茶盏,将一卷加盖公主印的《清丈令》推过桌案,然后,又压上了一封文书。
周温良的目光落在那文书上,只扫了两行,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。
那是陈太师公子们涉及军械亏空的证据,字迹、印鉴都仿得惟妙惟肖。
最重要的是,里面提到的几个关键环节,周温良知道是真的。
“周大人,”韩旭的声音平和,“西河是殿下的封地,她要知道汾阳到底有多少地,谁挡着殿下看地……”
他端起茶抿了一口:“殿下就让谁,再也看不见地。”
周温良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,端茶盏的手发颤。
“韩公公,”他挤出一个更恭敬的笑容,“下官明白,下官明白……只是这四大豪族,王郡尉手握重兵,陈家在汾阳根深蒂固,又是陈太师本家……牵一发而动全身啊。”
“所以才要动得巧。”韩旭将《清丈令》又往前推了半寸,“殿下要他们该交的粮。谁先交粮,谁就是殿下的朋友。谁挡着朋友交粮……”
他抬眼,看向周温良:“那便是与殿下为敌,与朝廷为敌。周大人,你说是吗?”
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周温良脸上的挣扎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的平静。
他站起身,对着公主府的方向深深一揖:“请韩公公回禀殿下,下官必当全力配合。”
就在这时,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衙役连滚爬地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大人!不好了!雀鼠谷那边……打、打起来了!”
周温良眉头一皱:“慌什么?慢慢说!”
“是陈家的三公子,带着百十号家丁,和张家的大公子为争黑松林那处水源,动手了!两边都见了血,现在各聚了上百人,还在往那儿赶呢!”
周温良脸色一变,下意识看向韩旭。
韩旭站起身,嘴角浮起一抹冷酷的笑:“周大人,看来,不用等殿下的令了。”
他转身朝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回头对衙役说:
“去,禀报公主殿下。就说狗已经自己咬起来了,准备带兵抓人,告诉殿下,带上她的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