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,怀州城头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城墙上,照出一片狼藉。
护城河的水退下去不少,但城里到处都是积水,街道成了泥塘,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
水井已经不能用了,渗进来的水混着脏东西,喝一口就拉肚子。
昨天一天,城里死了七八个人,都是喝了井水上吐下泻死的。
死老鼠漂得到处都是,臭气熏天。
任福通躺在床上,烧得满脸通红,嘴里说着胡话。
任闲守在榻边,眼神呆滞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袁修掀开帘子进来,看了任福通一眼,皱起眉头。
“少将军,不能再拖了。”
任闲站起来:“袁将军,我父帅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修打断他,“但城里这情况,撑不了几天。李无忧的人已经在城外架起投石机和床弩,再不突围,全得死在这儿。”
任闲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袁修看他那副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,拍拍他肩膀:“我的人从南门突围,你照顾好你父帅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任闲追出两步:“袁将军!”
袁修没回头。
城外,镇北军的营地。
韩旭站在刚架好的投石机旁边,对齐月说:“喊话。”
齐月点点头,冲城头喊:“城里的人听着!投降免死!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喊了三遍,城头没动静。
韩旭也不急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突然传来动静。
南城门轰然打开,一队骑兵冲了出来。
韩旭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还真有人出来送死。”
裴年敬已经在南边等着了。
袁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从洛阳带来的一万步骑。
冲出三里地,两侧山坡上突然竖起无数旗帜。
“有埋伏!”有人喊。
箭雨下来了。
袁修挥刀格挡,一支弩箭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第二支扎进他肩膀,第三支正中咽喉。
他从马上栽下去,眼睛还睁着,嘴里涌出血沫。
不到一个时辰,突围的一万人死伤过半,剩下的跪地投降。
裴年敬骑马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袁修的尸体,对身边的亲兵说:“拖走埋了。”
怀州城里,鲍志站在自家院子里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他媳妇,任福通那个傻女儿。
她手里端着碗水,递过来,咧嘴笑:“喝。”
鲍志接过碗,没喝,看着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,心里堵得慌。
五年前,他还在荥阳当个小小的校尉,被任福通看上,硬逼着他休了发妻,娶了这个傻姑娘。
那时候他想,这辈子完了。
可傻姑娘对他真好,不管他受了什么气,回家总能看见她端着碗水,咧嘴笑。
她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,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也不在乎,就看着他笑。
鲍志把碗放下,对她说:“你爹快不行了。”
傻姑娘眨眨眼,还是笑。
鲍志站起来,往外走。
傻姑娘在后面喊:“早点回来!”
鲍志没回头。
任家大宅里,任闲还在榻边守着。
鲍志进来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姐夫……”
鲍志没说话,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任福通。
任福通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干裂,气若游丝。
鲍志站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任闲。
任闲心里发毛:“姐夫,你……”
鲍志突然伸手,一把揪住他领子,把他按在墙上。
任闲嘶声喝道:“你干什么!”
鲍志没理他,对门口喊:“来人!”
几个亲兵冲进来,把任闲绑了。
任闲挣扎着骂:“鲍志!你这个白眼狼!我爹把我姐姐嫁给你!你……”
鲍志一巴掌扇过去,任闲闭嘴了。
“告诉你,老子这辈子最恨的,就是被人叫赘婿。但有一件事,老子认。”
他站起来,指着榻上的任福通:“他是我岳父,他死了,我要给他风光大葬。你要是拦着,老子现在就宰了你。”
任闲瞪着他,不敢再骂。
鲍志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“看好他。”
说完大步走了出去。
城外,镇北军大营。
鲍志被两个兵押着进来,单膝跪下:“罪将鲍志,拜见公主殿下。”
李无忧坐在主位上,脚丫子搭在案上,打量着他。
三十来岁,脸色黝黑,眼神犀利。
韩旭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鲍志低着头,把话说完:“罪将已绑了任闲,愿开城门投降。但有一个条件,求殿下厚葬任福通。他是我岳父,若不答应,罪将宁愿死战。”
李无忧挑眉,看向韩旭。
韩旭问:“任福通把你当赘婿,你还替他求葬?”
鲍志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他当年逼我休妻,我恨了他五年。但他女儿对我好,这就够了。”
韩旭点点头,对李无忧说:“有原则,有底线,可用。”
李无忧笑了,摆摆手:“起来吧,你媳妇呢?”
鲍志一怔:“在……在城里。”
“好好待她。”李无忧说,“以后跟着本宫,没人再喊你赘婿。”
鲍志跪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
韩旭走过去,扶了他一把:“起来吧,去开城门。”
鲍志站起来,抹了把脸,转身往外走。
“倒是便宜任福通那老狗了,本该千刀万剐的。”李无忧望着他的背影说。
“千军易得,良将难求。”韩旭道。
半个时辰后,怀州城门大开。
镇北军列队进城,街道两边跪满了人。
任闲被押着跪在路边,低着头不敢看。
任福通的尸体被抬出来,鲍志亲手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,让人找来城里最好的棺材。
李无忧骑马进城,看见这一幕,对韩旭说:“这人还行。”
韩旭点头:“是。”
忙活到傍晚,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。
齐月拿着单子过来:“殿下,降兵两万六千人,基本是河内、荥阳的兵,多数愿降,有五千多人要走,发路费让他们回家。”
李无忧问:“任闲呢?”
齐月说:“关着呢,等殿下发落。”
韩旭开口:“殿下,臣有个想法。”
李无忧:“说。”
“任福通在豫州经营十几年,河内乡绅认他的名头。现在他死了,不如表封任闲为豫州刺史,让他挂着名,稳住河内各县。”
李无忧皱眉:“那小子能行?”
“他行不行无所谓。”韩旭说,“只要任福通的名头在就行。任闲本人送到汾阳,好吃好喝养着,不让他管事。”
李无忧想了想,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他当人质,还要用他爹的名声办事。”
韩旭也笑了:“是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:“行,你看着办。”
韩旭转向齐月:“拟个折子,就说任闲主动投诚,本宫保举他为豫州刺史。”
齐月点头:“明白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斥候跑进来,单膝跪下:“殿下!北边急报!”
李无忧接过信,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。
杨烈向大斌城增兵三万,梁战一万人已入驻抚宁。
尚汝元扶持骨鹿笃的侄子哈切古当铁勒大汗,偷袭岢岚,被赵猛击溃。
韩旭看完,把信放下。
李无忧站起来,望着地图:“等这边安排好,该收拾尚汝元了。”
帐外,天快黑了。
怀州城里,炊烟飘起来。
士兵在打扫战场,有人抬着尸体往外走。
鲍志站在院子里,看着傻媳妇端着碗水,咧嘴冲他笑。
他接过碗,这回喝了。
傻媳妇笑得更开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