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，怀州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牛车马车挤成一堆，赶集的百姓探头往前看，守城的镇北军士兵挨个检查，嘴里喊着“别挤别挤，一个一个来”。
城里街道上的积水还没干透，但铺子已经开了门。
卖包子的掀开笼屉，热气腾腾往上冒。
旁边茶摊上坐着几个老头，端着碗喝茶，眼睛往衙门那边瞟。
“听说今天各路将军都来开会？”
“可不，钱将军、武将军，上党那位也来了。”
“那公主还在城里？”
“废话，没看见北门那些兵吗？”
衙门里，人已经到齐了。
韩旭站在地图前，三言两语把防务交代清楚：
“裴将军，你带本部一万人守怀州，豫州总管的名头给你，开府建衙。”
裴年敬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钱将军，你守高平。一万人，有事随时支援上党和怀州。”
钱风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韩旭看向张忠：“上党那边还是张将军守着。五千人，够不够？”
张忠腰板挺得直直的：“殿下放心，末将还没老到拿不动刀。”
李无忧插了句：“张将军，别逞强，有事报信。”
安排完，李无忧站起来走到地图前，指着洛阳：“裴将军，你守的不只是怀州。将来本宫要从这儿打进洛阳，再从洛阳进京城。”
裴年敬沉声道：“殿下放心，末将给您看好了这道门。”
韩旭补充：“南绛那边，原河内郡守路轩调过去当太守，李昂是将才，等养好伤让他带兵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李无忧摆摆手，“散了吧。等本宫打完尚汝元，再回来请你们喝酒。”
众将告退，等人都走了，齐月小声问：“殿下，鲍志那边……”
李无忧想起来：“对了，他媳妇呢？”
“还在城里，等着安置。”
“让人送到汾阳去。”李无忧想了想，又补了句，“赐座宅子，配几个佣人。告诉鲍家媳妇，汾阳的井水干净，不用天天端着碗等男人回来。鲍志打完仗就回去。”
齐月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
……
怀州城外，一辆马车停在那儿。
傻姑娘任媛坐在车里，怀里抱着个包袱，瞅着丈夫。
鲍志站在车边，半天没说话，最终伸手抚了抚她的脸。
任媛握着他的手：“当家的，早点回来，我给你留着饭。”
鲍志重重点头：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车夫扬起鞭子，马车往前走了。
任媛探出脑袋，笑着挥手。
鲍志站在那儿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……
抚宁城头。
梁战站在墙垛边，往西边看。
刘振走过来，递给他个馍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梁战接过馍，咬了一口：“西凉游骑，这几天天天往外冒。”
刘振往西边望了一眼，地平线上烟尘扬起，几十骑在那儿转悠，也不靠近，就那么晃来晃去。
“杨烈到大斌城了，六万人。”刘振说。
梁战把馍咽下去：“让他来。来了一锅端。”
刘振笑了：“你倒是口气大。”
梁战没说话，盯着西边，眯着眼。
远处那些游骑转了几圈，往西撤了。
……
无定河谷。
左贤王蹲在地上，盯着面前那三匹马。
三匹都是好马，皮毛油光水滑，膘肥体壮。
阿史那长风走过来：“阿爹，看什么呢？”
“看马。”左贤王头也不回。
“看了半天了。”
左贤王瞪他一眼：“废话，三匹好马，能给真真撑场面。让她去汾阳，穿得体面点，别让人笑话。”
长风憋着笑：“阿爹，公主见过真真，知道她什么样。”
左贤王噎住了，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滚蛋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望着南边：“公主的草原不会白白给咱过冬。长风，点兵。咱得去咬杨烈一口，不然这顿饭吃着不踏实。”
长风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左贤王又蹲下来，盯着那三匹马，嘟囔了一句：“真真啊，到了汾阳少吃点，爹养不起……”
马蹄声起，胖妞骑在马上喊道：“阿爹！走了！我去享福了！”
左贤王站起来，冲她挥手。
胖妞勒住马，回头喊：“阿爹，你自己多吃点，别饿瘦了！”
左贤王怔了一下，随即骂道：“滚蛋！你爹瘦不了！”
胖妞哈哈笑着，策马跑了。
三匹马被人牵着，跟在胖妞后头。
胖妞回头看了一眼，笑得没心没肺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越来越远，左贤王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这丫头，还知道心疼爹了。”
……
娄烦，天池监马场。
赵猛站在草场边上，看着那些战马撒欢。
几千匹，黑的红的白的，在草地上跑来跑去，看着就让人舒坦。
旁边亲兵凑过来：“将军，这马场比不上玄池监那边吧？”
赵猛摇头：“比不上。那边是李鹰用命换来的。”
亲兵小声问：“李将军的伤好了吗？”
赵猛说：“那小子命硬，快能下地了。等他好了，让他来看看，咱也没给他丢人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，信使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：“赵将军！殿下的信！”
赵猛接过信，扫了两眼，揣进怀里。
扭头看北边的方向，铁勒新大汗哈切古集结了四万多骑兵，在开阳城等着。
他笑了笑，对亲兵说：“传令下去，黑甲营准备。过不了多久，该干活了。”
……
夜深了，帅帐里热气腾腾。
李无忧泡在浴桶里，头发散在水面上，闭着眼。
水汽往上飘，把烛火熏得朦朦胧胧。
韩旭站在屏风边。
李无忧睁开眼：“过来，磨蹭什么？怕本宫吃了你？”
韩旭走过去，拿起毛巾，搭在她肩上。
李无忧舒服地哼了一声，过了一会儿开口问：“小旭子，你说鲍志那媳妇，是不是傻人有傻福？”
韩旭想了想：“是。”
“那本宫呢？”李无忧转过头看着他，“本宫有没有福气？”
韩旭没说话。
李无忧闭上眼：“行了，不逗你了。明天北上，打尚汝元。打完尚汝元，就该收拾杨烈了。”
韩旭嗯了一声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，一声一声。
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水声轻轻的响。
韩旭以为她睡着了。
李无忧冷不防说了句：“小旭子，等打完尚汝元，本宫给你生个孩子，要不要？”
韩旭手一抖。
李无忧没睁眼，贼兮兮地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