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九日清晨。
李无忧率镇北营一万精锐,武伦、鲍志各率五千骑,两万骑兵先走。
齐月带着本部一万人,加上一万河内降兵,押着辎重慢慢跟上。
骑兵开道,步兵的脚步整齐划一,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怀州城头,裴年敬站着目送,直到最后一队人马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二十三日,五天急行军,两万骑从怀州一路北上,穿过太行山道抵达上党。
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张忠在南下前已征调好输送粮草的民夫。
住处安排在郡守府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李无忧进屋,韩旭跟进去。
烛火点起来,李无忧坐到妆台前,伸手卸发簪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眉眼间带着点倦意。
韩旭站在门口没动。
李无忧从镜子里看见他,嘴角勾起笑:“小旭子,你站那儿干什么?”
韩旭走过来,走到她身后,从镜子里和她对视:“上次说的,当真?”
李无忧转过身,仰头看他,笑得张狂又危险:“惦记好几天了吧?怎么,等不及了?”
韩旭板着脸:“我只是确认一下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凑近他,轻声说:“那本宫现在告诉你,是真的。本宫真想跟你生孩子,镇北王的爵位得有子嗣继承,但眼下不行……”
“什么?镇北王的爵位?”韩旭打断她。
“不!”李无忧迎着他的目光,笑得更疯狂了,“区区王爵,怎么配得上我们的孩子?”
韩旭突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。
李无忧惊呼一声,轻轻捶他的背:“韩旭!你敢!”
韩旭坏笑:“今晚非好好教训你。”
李无忧搂住他脖子,凑到他耳边:“准了,但不许打脸,明天还要见人呢。”
韩旭把她放回榻上:“那换个地方打?”
李无忧散着头发躺在榻上,幽怨地皱起眉头:“小旭子,你现在越来越敢了。”
韩旭说:“臣一直很敢,只是以前不敢让殿下知道。”
李无忧伸手拉着他的胳膊,笑得眉眼弯弯:“行,本宫喜欢。”
韩旭望着她的笑颜,心中有些恍惚。
一年以前,他还是个卑微的门客,现在在他眼前的,是公主,是镇北王,是将来的……
这个女人,是他的了。
此时的她,闭着眼,睫毛轻轻颤着,嘴角还挂着笑。
韩旭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,她真的坐上那个位置,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把她打横抱起来?
……
同一时间,汾阳。
大都护府门口围了一圈人,百姓探头探脑往里看,指指点点。
一个圆滚滚的姑娘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三匹好马,皮毛油光水滑,膘肥体壮。
那姑娘脸圆圆的,眼睛也圆圆的,骑在马上冲围观的人笑,一点都不怕生。
萧苑苑从府里出来,看见她愣了一下。
瘦了。真的瘦了。
虽然还是圆,但比上次见小了一圈。
胖妞跳下马,大大咧咧走过来:“萧姐姐!我爹让我来蹭饭!”
萧苑苑憋着笑:“左贤王真会挑时候。殿下刚来信,让你先住下。”
胖妞回头看了眼围观的人群,小声问:“姐姐,有羊肉吗?我瘦了!”
萧苑苑终于没憋住,笑出声:“有,管够。”
胖妞满意了,跟着她往里走,边走边回头冲那三匹马喊:“跟上跟上!别走丢了!”
萧苑苑先带她去看李鹰。
李鹰躺了两个月,已经能坐起来了,正把玩着公主赐的宝刀。
听见脚步声,他扭头看过来,先看见萧苑苑,然后看见她身后那个圆滚滚的身影。
他愣住:“萧副使,这位是……”
萧苑苑说:“你堂妹,阿史那多真。”
李鹰放下弯刀,盯着胖妞瞅了半天。
胖妞一屁股坐到榻上,“咚”的一声,李鹰被震得整个人晃了一下,旧伤差点发作。
他苦笑:“妹子,你是来看哥,还是送哥上路?”
胖妞嘿嘿笑:“哥,我瘦下来你居然不认得了?”
李鹰捂着心口:“认得,怎么不认得。这一坐,更认得了。”
萧苑苑站在旁边,肩膀抖了一下,硬憋着没笑出声。
胖妞站起来,低头看着李鹰身上的绷带,不笑了:“哥,疼不疼?”
李鹰道:“早不疼了。”
胖妞说:“我爹说你是突厥的英雄。”
李鹰笑了笑,回道:“你爹也是。”
萧苑苑在一边说:“走吧,让你哥歇着。”
胖妞点点头,跟着她出去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鹰冲她摆摆手。
……
后院廊下,虞静子站在阴影里。
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笑声渐渐远了。
快半年了。
从江南虞家的大小姐,到李无忧的“客卿”,到暴露的内鬼,再到现在这样,不上不下,不清不楚。
萧苑苑说“你很聪明”之后,就没再提过那封信的事。
没人关她,没人审她,没人赶她走。
她可以自由出入大都护府,可以去街上逛,甚至可以给父亲写信。
但每封信都被拆开看过,再原样封好送出去。
她知道是李无忧给她的最后机会,看她怎么选。
廊下传来脚步声。
虞静子回头,看见萧苑苑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碗茶。
“站着不累?”萧苑苑递给她一碗。
虞静子接过。
萧苑苑靠在廊柱上,望着天边的云:“殿下北上打尚汝元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虞静子没说话。
“打完尚汝元,就是杨烈。打完杨烈,就是京城。”萧苑苑扭头看她,“你说,到时候你爹会怎么选?”
虞静子虞静子低着头没接话。
太子已经继位,姐夫三皇子几乎没机会了。
萧苑苑把茶碗放下,拍拍裙子:“我要是你,现在就写封信回去。告诉你爹,镇北军兵力扩充了一倍,需要更多的粮食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虞静子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风吹过来,茶早就凉了。
远处传来胖妞的笑声,隐约在喊“羊肉呢羊肉呢”。
外边响起马蹄声,是信使从北边来的方向。
她想起李无忧鲜衣怒马的样子。
那个女人,敢打敢杀敢爱敢恨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虞静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干过。
……
醇县城头。
尚汝元站在墙垛边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亲兵递上一封信。
他接过来,借着火把的光扫了两眼,冷笑一声。
杨烈的信,西凉军已在抚宁城外集结,随时可以进攻。
他收起信,望着南边的夜色:“来人。”
副将上前一步:“大帅?”
“传令下去,明日寅时造饭,卯时出发。”尚汝元眼中闪过狠色,“三万主力直取秀容。”
副将愣了愣:“大帅,代州这边……”
“留一万人守。”尚汝元打断他,“李无忧的主力还在上党,到秀容至少要五天。五天时间,老子早就把秀容拿下了。”
“给哈切古送封信,让他出兵牵制赵猛。告诉他,等老子拿下秀容,开阳城的粮草翻倍。”
副将懂了:“赵猛被拖住,就没人能支援秀容了!”
尚汝元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副将领命,转身下了城墙。
尚汝元再次望向南边,自言自语:“韩旭,你不是挺能算吗?这回,我看你怎么算。”
秀容只有章传五千人,而李无忧主力长途跋涉十天,早已人困马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