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四日,秀容城。
章传站在城头,太阳晒得墙砖发烫。
副将从马道跑上来,手里捏着封信,神色慌乱:“将军,醇县急报。尚汝元三万人昨晚出动,天黑前能到。”
章传接过信扫了两眼,看向城外,远处田野里有人在收麦子,孩子追着跑,狗在后头叫。
副将小声问:“将军,韩大人的密令,撤不撤……”
章传没回头:“撤什么?”
副将急了:“韩大人说让咱们退到静乐,尚汝元三万人,咱们五千……”
“五千怎么了?”章传打断他,“五千人,四月从朵曳手里把秀容夺回来。五千人,守着这儿两个月,尚汝元没敢往东迈一步。”
他指着城外那些收麦子的百姓:“这些人四月份刚被铁勒人祸害过,现在让他们再跑一次?”
“往哪跑?跑到静乐,然后呢?尚汝元追过去,静乐守不守?岢岚守不守?两个马场还要不要?”
副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章传拍拍他肩膀:“杨武从太原出发了,一百八十里,咱们守到后天,他就来了。”
副将低着头,不说话。
章传又往城外看了一眼,吩咐道:“带人出城,把城外那些井填了。麦子收不走的,全烧了。一根草也不给姓尚的留。”
副将领命,跑下城墙。
章传站在那儿,往南边望。
去年这时候,他跪在东宫的地上,额头磕出了血,三皇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后来在诏狱里,他想过死,死了就解脱了,不用当阉人,不用被人笑话。
但没死成。
公主把他捞出来,拉到西河,让他跟着韩旭做事。
再后来,他有了兵,有了城,有了弟兄,镇守太原。
还有了个徒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腕上那道疤还在。
从那天起他就知道,这辈子,不能再跪着活。
……
榆社县北边,官道上烟尘滚滚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红披风沾满了灰。
两万骑兵急行军第六天,人和马都累了,但没人喊停。
韩旭策马过来,递给她个水囊。
李无忧接过来灌了一口,抹抹嘴:“小旭子,章传会撤吗?”
韩旭摇头:“他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那人看着油滑,骨子里倔。”韩旭说,“秀容是他和李鹰打下来的,他不会扔。”
李无忧沉默了一会儿,望着北边:“那他会死。”
韩旭没接话,想起去年,章传刚从京城过来,瘦得跟竹竿似的,见了谁都不吭声。
后来慢慢话多了,会骂人了,会跟赵猛抢酒喝了。
那样的人,会死吗?
他赶马追上武伦:“传令下去,再快点儿。”
武伦看了眼身后疲惫的士兵,想说什么又咽回,扬鞭冲了出去。
……
岢岚城。
赵猛从城外回来,浑身是血。
早上带兵出去巡了一圈,在北边三十里撞上铁勒人的游骑,砍了三十多颗脑袋。
他翻身下马,还没站稳,亲兵就迎上来:“副大都护,秀容急报。”
赵猛接过信,看完没吭声,往后院走。
院子里,儿子赵平正蹲在地上练刀。
十四岁的半大孩子,瘦瘦的,但刀法已经有模有样,是章传教的。
去年,是章传奉韩大人命令,前往京城冒死把赵平接过来。
听见脚步声,赵平抬起头:“爹,你回来了?”
赵猛嗯了一声,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赵平又挥了几刀,停下来,擦擦汗:“爹,师父什么时候回来?”
赵猛没答话。
赵平抬头,看见他脸上有血,吓了一跳:“爹,你受伤了?”
赵猛摇头:“不是我的。”
他蹲下看着儿子,赵平长得像他死去的娘,眉眼秀气,不像他这么糙。
“你师父让人送你来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赵平想了想:“师父说,让我好好练刀,等他打完仗回来要考我。”
赵猛点点头,站起来拍拍他脑袋:“接着练。”
说罢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赵平在后头喊:“爹,师父不会有事吧?”
赵猛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他命硬。”
说完大步走了出去。
城头上,赵猛站在墙垛边,望着东边。
秀容在那边,章传在那边,三万朔州军正往那边去。
亲兵小声问:“副大都护,要不要派兵……”
“派不了。”赵猛打断他,“哈切古的人就在北边,我动一步,岢岚就没了。岢岚没了,静乐也保不住。两个马场丢了,公主拿什么养骑兵?”
亲兵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赵猛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传令各营,明天一早,老子带人往北边再巡一圈。告诉哈切古,老子还在这儿。”
“章传那小子特意把赵平送回给我,我不能让他死了都没人收尸。”
……
黄昏,秀容城。
尚汝元的大军到了,黑压压铺满了南边的原野。
一个使者骑马过来,在城下勒住缰绳,仰着头喊:“章将军!尚总管说了,投降保你当副帅!”
城头没人说话。
使者等了半天,又喊:“章将军,你一个阉人,能当副帅,天大的恩典!你自己想想,李无忧给你什么了?”
章传站在墙垛后一言不发,拿起弓,搭上箭。
使者还在喊:“赏总管说了,你自己不想活,也替城里的弟兄想想,他们都是正常人,凭什么陪你这个阉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箭已经到了。
使者从马上栽下去,胸口插着箭杆,眼睛睁着。
章传放下弓,冲着城下喊:“姓尚的,老子是阉人。但老子手底下的兵,今天都要活着。你要攻城,就来!”
城头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喊了一声“好”。
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。
一个老兵喊:“将军,俺跟着你干!”
章传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站着几千人,有人握着刀,有人攥着弓,有人把干粮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。
那个年轻的士兵挤过来,小声问:“将军,俺要是死了,俺娘能领抚恤吧?”
章传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死什么死?打完这仗,老子亲自给你说媒。娶个漂亮媳妇,让你娘抱孙子。”
年轻士兵咧嘴笑了:“那说好了。”
章传没再说话,握紧刀柄。
城外,尚汝元骑在马上,看着那座孤城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也这样守过一座城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城下也有人喊他投降。
他没降,守住了。
后来他升了官,娶了妻,生了子,一步步爬到今天。
可现在,他成了攻城的那个人。
他摇了摇头,把那些念头甩开,冲身边挥挥手:“准备。”
身后,三万人开始动起来。
城头上,章传拔出刀,盯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南边一百八十里外,杨武的人马正在官道上狂奔。
更南边,李无忧的两万骑兵还在拼命赶路。
岢岚城里,赵平蹲在院子里练刀,一刀一刀,月光照在他身上。
城头上,赵猛望着东边,一动不动。
秀容的血,就要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