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五日,清晨。
章传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那些连夜赶出来的东西,冷笑一声。
投石机排了一溜,云梯、冲车、井阑车堆得到处都是。
工匠还在后头叮叮当当敲个不停,木头味儿顺着风飘过来。
副将凑过来:“将军,他们昨晚一夜没停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章传眯着眼数了数,“投石机八台,冲车十来辆,云梯少说二十架。姓尚的这是想把家底都砸这儿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十台床弩,弩手已经就位,铁枪整整齐齐码在旁边,一支一支码得跟柴火垛似的。
三百支,打一支少一支。
“传令下去,”章传说,“床弩不打人,专打他们的器械。谁要是手痒射人,老子亲手把他踹下去。”
弩手们齐声应了。
城外,号角响起。
八千前锋分成两路,往北城门和西城门压过来。
投石机被推着往前走,轮子碾在土地上,留下两道深深的沟。
章传盯着那些投石机,等它们进三百步内。
两百五十步。
两百步。
“放!”
令旗往下一压,十台床弩同时怒吼。
六尺铁枪破空,三台投石机当场炸了。
一台的石块崩飞,砸进后头的人群里,几个士兵直接被拍进土里。
一台的木臂从中间折断,绳索崩断之后甩出去,把旁边一辆冲车抽得原地转了个圈。
最后一台最惨,巨石刚装上去,铁枪就到了,巨石轰然砸落,把自家云梯砸成碎片。
章传在城头笑出声:“姓尚的,老子这玩意儿比你那破石头远一倍!还送你个天降大石,不用谢!”
城头守军笑成一片,有人跟着喊:“尚总管,石头够不够?不够咱再送几块!”
尚汝元在远处脸都黑了。
但他没退,冲身后挥了挥手。
章传脸色骤变。
人群里被推出来上百个百姓,男女老少都有,穿着破衣裳,用绳子拴在冲车、云梯前面,被刀逼着往前走。
有人哭喊,有人踉跄着摔倒,被后头的人拖着走。
“将军!”副将声音带着愤怒,“他们用百姓挡着!”
章传握着令旗的手僵在那儿。
射,那些百姓得死。
不射,器械就过来了。
他望着那些哭喊的人,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。
“床弩,”他嘶吼,“瞄准器械,避开百姓。弓弩手,掩护!谁敢伤百姓,老子亲手宰了他!”
这一轮,两支铁枪射偏了,钉在地上,离百姓只有几步远。
弩手手抖,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枪还能避开。
但冲车和云梯还在往前推。
百姓的哭喊声越来越近。
章传红着眼,一把抓起刀:“开城门,老子下去把那些百姓抢回来!”
副将死死抱住他:“将军!你下去就回不来了!”
就在这时,那些百姓里突然有人挣断绳子,一头撞在押送的士兵身上,两个人滚在地上。
旁边的人愣了一瞬,接着更多人开始挣扎,有的往两边跑,有的往城门口跑。
章传嘶声喊:“弓弩手,掩护!”
箭雨飞出去,押送的士兵倒下一片。
吊桥轰然落下,几十个守军冲出去,连拉带拽把那些跑过来的百姓接进城。
尚汝元在远处气得骂娘,下令把剩下的百姓全砍了。
但那些百姓已经跑散,往田野里钻,往林子里钻。
朔州军追过去,被城头的箭射退。
章传站在城头,看着那些百姓跑远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床弩还剩多少?”他问。
副将声音发颤:“二百三十支。”
冲车和云梯慢慢到了城墙下。
床弩一轮接一轮地响,冲车轮子飞了,云梯断成两截,井阑车上的弓箭手摔下来砸成肉饼。但铁枪也在飞快地减少。
两百支。
一百五十支。
一百支。
云梯架上城墙,守军开始往下砸滚石,浇金汁。
惨叫声响成一片,空气里全是焦臭味。
章传身披明光铠,站在城头最险的地方。
一个朔州士兵刚露头,被他迎面一刀砍翻。
第二个爬上来,他一脚踹下去,那人砸翻了下面三个。
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敌人,左肋突然一凉。
一个朔州兵从侧面刺了他一枪,枪头扎进甲叶缝隙,刺进去小半截。
章传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砍断枪杆,枪头还留在肉里。
那朔州兵愣住,章传一刀抹了他脖子。
亲兵惊叫:“将军!”
章传低头看了一眼,一咬牙,把枪头拔出来。
血飙了三尺远,溅了他自己一脸。
他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,缠得死紧,咧嘴笑了笑:“没事,老子腰子多,少一个还能活。”
亲兵哭笑不得。
日头渐渐偏西。
城头守军只剩两千多人,几乎人人带伤。
床弩的铁枪,只剩最后三十支。
章传靠在墙垛上喘气,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朔州军。
尚汝元又在整队,看样子准备夜战。
……
南边官道上,李无忧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
两万骑兵又赶了一天一夜,人和马都快到极限了,但没人喊停。
韩旭策马过来,她扭头问:“小旭子,章传撑得住吗?”
韩旭说:“他手里有十台床弩,尚汝元那些破器械过不了墙。但铁枪有限,最多撑到明天。”
李无忧望着北边:“等打完这仗,本宫亲自给他敬酒。”
韩旭沉默片刻:“我有个法子。”
他指着身后的骑兵:“两万人一人双马,还不够快。但如果一人三马呢?”
李无忧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选一万精锐,每人配三匹马,换骑前进,轻装急行,抛下所有辎重。”韩旭说,“这样,最迟明天傍晚就能到秀容。”
李无忧略一思索,当即拍板:“就这么办!”
随后让亲兵找来鲍志和武伦。
命令传达下去,队伍里一阵骚动,随即迅速分成了两拨。
一匹匹马被牵过来,精锐士兵翻身上马,还有两匹备用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一万精锐整装待发,每人三马。
李无忧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,回头看了韩旭一眼。
韩旭已经换好了马,就骑在她身边。
“小旭子,你跟着干什么?你又不上阵杀敌。”
韩旭说:“臣去给尚汝元收尸。”
李无忧大笑一声,扬鞭策马:“出发!”
马蹄声如雷鸣,一万精锐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秀容城头,章传还在盯着城外。
副将突然喊起来:“将军!南边!南边有火光!”
章传猛地扭头。
南边的地平线上,一条火龙正在往这边狂奔。
马蹄声越来越响。
他浑身一震,嘶声喊:“杨武!是杨武!”
城头残存的守军像打了鸡血一样,齐声欢呼。
杨武的三千精骑如尖刀般捅进朔州军的侧翼,正准备攻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砍翻在地。
杨武一马当先,槊尖挑飞一个敌兵,吼道:“章将军!杨武来晚了!”
章传站在城头,浑身是血,咧嘴笑了笑,然后一头栽倒。
亲兵扑过去抱住他:“将军!将军!”
章传睁开眼,有气无力地骂了句:“叫什么叫,老子还没死……快开城门……”
说完两眼一翻,昏了过去。
杨武冲上城头,看见章传那副样子,高呼道:“军医!把军医叫上来!”
城外,尚汝元气得脸都青了,天已黑,下令收兵。
杨武站在城头看着火光,对副将说:“派快马告知殿下,秀容还在,章将军还活着。”
副将领命跑了。
岢岚城里,赵平又练了一夜刀。
他停下来擦了擦汗,望着东边的方向,小声嘟囔:“师父,你什么时候回来考我啊……”
城头上,赵猛盯着北边,铁勒大军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