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日,秀容城。
章传是被喊杀声震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墙根下,身上盖着件破衣裳,不知是谁脱下来给他盖的。
想坐起来,左肋一阵剧痛,低头一看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
他咬着牙撑着墙站起来,墙砖上留下一道血手印。
杨武正站在墙垛边指挥,浑身是血,听见动静回头,脸色变了:“章传!你下去!这儿有我!”
章传没理他,提着刀往前走,走了几步,身子晃了晃,扶住墙垛才站稳。
杨武冲过来想扶他,被他推开:“滚蛋!老子还没死!”
城外,朔州军又涌上来了。
章传深吸一口气,提刀迎上去。
左肋的伤口崩开,血顺着腿往下淌,他顾不上,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。
杨武在身后喊:“你他妈不要命了!”
章传头也不回:“要命,但更得要脸。”
一上午过去,城头堆满了尸体。
章传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,只知道刀又卷了刃。
换刀的时候低头一看,左肋那道口子已经不知道崩开几回了,肉往外翻着,血糊了一片。
杨武冲过来,眼眶发红:“章传!你下去!我求你了!”
章传回头冲他咧嘴笑:“放心,老子撑得到殿下到。”
杨武心里一沉,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。
他更担心的是岢岚,哈切古大军想必已开始攻城。
赵猛只有八千人,岢岚要是丢了,娄烦两个马场就没了。
章传靠墙垛上喘气,看出他的心思,哼了一声:“赵猛那条独眼狗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……
岢岚城头,赵猛盯着城下黑压压的铁勒大军,独眼眯成一条缝。
副将问:“副大都护,他们攻了一上午,该歇了吧?”
赵猛没答话,转身下了城墙。
四道城门前,一千五百甲骑早已列好阵,人和马都罩着铁甲。
李鹰的弟弟,归义军副统领阿史那长空骑在马上,握着弯刀,看见赵猛过来,咧嘴笑了笑:
“赵副大都护,我哥躺了两个月,今天让铁勒人知道,突厥人还没死绝。”
赵猛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
“开城门!”
四道城门同时打开。
甲骑如四把黑色尖刀,捅进铁勒大营。
铁勒人攻了一上午,正准备埋锅造饭,突然侧翼被冲开,当场就乱了。有人连刀都没摸到,就被撞飞出去。有人刚举起弓,马蹄已经踏到脸上。
长空的突厥骑从甲骑撕开的缺口杀进去,刀光闪过,一颗颗人头落地。
哈切古站在远处,脸色苍白:“撤!快撤!”
铁勒人往北跑,丢下满地尸体和器械。
赵猛勒住马,望着那片逃窜的背影,独眼里闪着凶光。
……
黄昏,秀容城,朔州军再次攻城。
杨武转过身,发现章传已经靠着墙垛滑坐下去。
“章将军!”
章传睁开眼,有气无力地骂:“叫什么叫……听见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南边的地面突然开始抖。
杨武猛地扭头。
南边的地平线上,烟尘遮天。
烟尘里冲出一队骑兵,打头的那个女子身披明光铠,红披风如火,手里提着马槊,槊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
“殿下!是殿下!”
有人高呼。
杨武浑身一震,嘶声喊:“开城门!随我杀出去!”
城门轰然打开,杨武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身后,两千残兵嗷嗷叫着跟着他,像打了鸡血一样。
李无忧的一万精锐持续狂奔,人和马都到了极限,但看见那座城,看见城头飘着的旗,人人爆发出最后一股劲,杀向朔州军。
尚汝元站在远处,目眦欲裂:“不可能!她怎么可能这么快!”
他咬牙下令:“亲兵营,顶上去!”
一个身长九尺的壮汉策马冲出,使一杆开山大斧,吼声如雷。
那是他的义子尚龙,天生神力,是尚汝元最倚重的猛将。
尚龙冲进镇北军阵中,大斧横扫,三名士兵连人带刀被劈飞。再一斧,又一人倒下。连杀十几人,浑身是血,跟杀神似的。
鲍志迎上去,两人战马交错,大斧劈下。
“当!”
火星四溅,鲍志整条胳膊都麻了,虎口崩裂,血顺着刀柄往下流。
尚龙又是一斧,鲍志举刀格挡。
战马前腿一软,跪在地上,鲍志顺势向前一滚,大斧劈进土里,一时拔不出来。
鲍志抓住这一瞬,一刀砍在尚龙的马腿上。
战马惨叫,前腿折断,尚龙从马上栽下来,刚落地,鲍志已经爬起来,一刀捅进他肋下。
尚龙瞪着眼,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,嘴里涌出血沫,慢慢倒下去。
鲍志喘着粗气,想起怀州城外,傻媳妇说的那句“早点回来,我给你留着饭”,微微一笑。
李无忧一杆马槊直取尚汝元。
尚汝元举刀格挡,槊尖在刀刃上一滑,刺向他胸口,他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砍向李无忧。
李无忧没躲。
她迎着他的刀,一槊刺进他肩膀。
刀砍在她左臂上,甲叶碎了,血流出来。
尚汝元愣住,这疯女人,不要命的?
李无忧大笑一声,笑容疯狂,令人头皮发麻。
她手腕一转,槊尖在他肩膀里绞了一下。
尚汝元惨叫一声,从马上栽下去。
亲卫营疯了一样扑上来,拼死把他抢了回去。
十几个人架着他往后跑,边跑边挡追兵。
李无忧还要再追,身边已经围上来上百人。
她勒住马,看着尚汝元被人群裹挟着越跑越远,啐了一口:“跑得倒快。”
尚汝元跑了,朔州军没了主心骨,开始溃退。
天黑下来,战场安静了。
李无忧翻身下马,踩着满地的血往城门口走。
走出几步,她停住了。
城门口,韩旭抱着一个人蹲在地上。
那个人浑身是血,脸白得跟纸一样,眼睛闭着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是章传。
李无忧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,但很弱,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抬头看韩旭。
韩旭没说话,只是把章传抱得更紧了些。
杨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站在旁边,低着头不说话。
城头上,那些活下来的守军探出脑袋往下看,没人吭声。
风吹过城墙,卷起地上的灰。
韩旭低头看着怀里的章传,去年,是这个人招自己入府为门客,尽管后来利用他算计公主,但凭良心讲,章传对自己真心不错。
“你不是说了将来要给赵平娶媳妇吗?”韩旭低声说。
李无忧站在旁边,看着韩旭抱着章传,没吭声。
天快黑了,军医抬着担架跑来。
韩旭把章传轻轻放上去,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,踉跄了一下。
李无忧扶了他一把。
韩旭站稳了,看着担架上的章传被抬进城。
李无忧宽慰道:“小旭子别担心,我已让人前往静乐,请林大夫过来。”
韩旭说:“他命硬。”
七百里外,抚宁城头,梁战与刘振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西凉军,脸色凝重。
身边的亲兵小声问:“将军,怎么办?”
梁战与刘振对视一眼:“我等唯有死战。”
西凉大营里,杨烈骑在马上,望着那座城,冷冷一笑。
等李无忧打完尚汝元,抚宁已经没了。
他挥挥手:“传令下去,明天一早攻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