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秀容城终于安静下来。
韩旭站在城门口,看着担架一具具抬过去。
有的盖着布,有的就那么露着,脸上还带着血。
活着的靠在墙根下,有人啃干粮,有人闭着眼睡觉,有人的手还在抖。
传令兵跑过来,手里拿着张纸:“韩大人,清点出来了。章将军的五千人,战死两千九百多,重伤五百多,剩下的全都带伤。杨武部战死过半,也几乎人人挂彩。”
韩旭接过纸:“朔州军那边呢?”
“城下拖出来的尸体就上万,俘虏两千多。尚汝元走之前把粮草烧了,剩下两万多石,够咱们吃半个月。”
韩旭点点头,把纸折好揣进怀里,往城里走。
屋里,李无忧光着上半身坐在榻上,左肩的伤口露着,肉往外翻,血已经凝住了。
侍女乐乐蹲在旁边,正用盐水给她清洗伤口。
她咬着牙,额头冒汗,一声没吭。
韩旭掀开帘子进来,乐乐抬头看了一眼,继续手上的活。
李无忧看见他,扯起嘴角笑了笑:“小旭子,来帮本宫看看,这疤以后会不会难看?”
韩旭没理她,盯着那道伤口。还好,不深,再偏两寸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
乐乐上完药,用绷带缠好,端着盆退了出去。
韩旭在榻边坐下,拿起旁边的布给她擦额头上的汗。
李无忧歪着头看他,伸手捏他的脸:“怎么?心疼了?”
韩旭把她的手拿开,继续擦汗。
李无忧又伸手捏他:“说话呀。”
韩旭板着脸:“你身为镇北王,不用每次都冲锋陷阵。如果你死了,谁给我生孩子?”
李无忧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,笑得肩膀直抖,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。
笑够了,她歪着头看他:“本宫死了,你就造反,自己当皇帝。想要几个生几个,不过都得姓李。”
韩旭板着脸不说话。
李无忧凑过去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逗你的。本宫不死,谁也别想给韩大人生娃。”
韩旭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章传。”
李无忧没拦他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嘟囔了一句:“小气鬼,开个玩笑都生气。”
……
章传躺在一间民房里,面无血色,身上盖着床破被子。
韩旭进来的时候,杨武沉着脸坐在旁边,看见他赶紧站起来。
韩旭摆摆手,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章传。
胸口还在起伏,很弱,但没断。
杨武小声说:“刚才军医说,失血太多,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晚了。”
韩旭没接话,在榻边坐下,看着章传的脸。
第二天一早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韩旭抬头,看见一个老头拎着药箱进来,头发花白,走路带风。
是林大夫,上次救李鹰那个。
林大夫走到榻边,把章传的眼皮翻开看了看,又把了把脉,捏了捏他的手脚。
韩旭站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
林大夫直起腰,笑道:“这位将军自幼习武吧?底子好。老朽打包票,两个月后又能生龙活虎。”
韩旭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:“当真?”
林大夫连连点头:“当真当真。”
李无忧从门外进来,左肩还缠着绷带,脸色比昨天好多了。她问:“怎么了?”
韩旭说:“林大夫说章传能活。”
李无忧也松了口气,走到榻边看了一眼章传,对林大夫说:
“上次您救了李鹰,这次又救了章传。本宫欠您两条命。钱您不要,有什么要求尽管说。”
林大夫搓搓手,有点不好意思:“殿下,老朽还真有个不情之请。我孙子林景,十八了,从小跟着村里的猎户,识字,身手还不错。最近一直嚷嚷着要当兵……”
李无忧笑了:“让他来。给章传当亲卫,跟着学本事。学好了,以后有他的位置。”
林大夫喜出望外,扑通跪下就要磕头。
李无忧一把拽住他:“别跪。本宫不喜欢这套。”
榻上传来一声哼哼。
章传睁开眼,眼珠子转了转,看见韩旭和李无忧,嘴动了动。
韩旭凑过去:“说什么?”
章传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谢……谢殿下……”
李无忧弯腰看着他,难得正经一回:“李鹰的庆功宴本宫还欠着,等收拾完尚汝元,跟你的一起办。你俩一桌,喝个够。”
章传嘴角扯了扯,想笑,没笑出来,又闭上眼睛睡了。
午时,城外传来马蹄声。
韩旭和李无忧站在城头,看着南边的地平线。
烟尘扬起,一队骑兵越来越近。
打头的是武伦,到了城下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殿下!末将幸不辱命!一万骑兵全须全尾带到!”
李无忧点点头:“起来吧。齐月还有多久?”
武伦说:“齐长史的辎重队走得慢,最迟后天到。”
李无忧看向韩旭。
韩旭说:“现在咱们有两万骑兵,加上章传活下来的人,不到两万五。尚汝元虽然跑了,但主力还在,至少两万。攻城战,兵力不够。”
“等齐月的两万人到了,才能一战定乾坤。”
李无忧咬着嘴唇,望着北边。风吹过来,卷起城头的灰。
远处,尚汝元溃退的方向,烟尘还没散尽。
“那让那条老狗再活两天。”
韩旭说:“两天后,他跑不了。”
……
七百里外,抚宁。
城头站着的两个人,浑身是血。
梁战往城外看了一眼,西凉军的营寨连成一片,炊烟升起来,正在埋锅造饭。
刘振走过来,递给他半个馍:“老梁,这么打下去,撑不了三天。”
梁战接过馍,咬了一口,嚼着说:“能撑几天是几天。殿下在打尚汝元,来不及救咱们。”
刘振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咱们就这么等死?”
梁战没答话,扭头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。
刘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边什么也没有,只有荒原和天边几朵云。
梁战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,拍拍手上的渣:“你知道左贤王那条老狗吗?”
刘振:“你是说……”
梁战没再说话,转身往城下走。
刘振站在那儿,又往西北看了一眼。
上县城北四十里,杨秀勒住马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斥候跑过来:“世子,李破虏的羌骑营已经出城了,五千人,正往北来。”
杨秀冷笑一声:“五千人也敢来送死?传令下去,就地埋伏。等他们进了口袋,一个都别放走。”
此刻的李破虏骑在马上,忽然没来由地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旁边亲兵问:“将军,怎么了?”
李破虏摇摇头: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五千骑兵继续往北。
抚宁西北百里的荒原上,两万狼骑静静蹲着,人和马都融在暮色里。
阿史那长风趴在草丛里,左贤王蹲在他旁边,嘴里叼着根草,眯着眼。
长风小声问:“阿爹,怎么打?”
左贤王吐出草,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:“咱捅他腚眼子,烧了大斌城。你妹妹以后在汾阳吃羊肉,也就能敞开了吃。”
长风眼睛一亮:“什么时候?”
左贤王望向大斌城的方向,杨烈的粮草辎重全堆在那儿。
“今晚。让他们再睡最后一觉。”
他翻身上马,两万狼骑悄无声息地站起来,往南边摸去。
同一片月光下。
秀容城头,韩旭站在那儿,望着北边。
李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,靠在他肩上。
抚宁城头,梁战靠着墙垛,把卷了刃的刀放在膝盖上。
刘振坐在他旁边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无定河谷,左贤王的狼骑正在夜色里悄悄往南摸。
大斌城的守军正在睡觉,谁也不知道,明天谁会死,谁会活。
月光照着这三处地方,照着万里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