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大斌城的守军还在睡。
左贤王趴在草丛里,盯着城里的灯火,脸上挂着笑。
身边两万狼骑蹲在夜色里,人和马都憋着气。
长风小声问:“阿爹,什么时候动手?”
左贤王没答话,眼睛还盯着城里的粮垛。
那堆粮草堆得跟小山似的,西凉军六万人的嚼谷全在那儿。
回想起胖妞临走时说的那句“阿爹,你自己多吃点,别饿瘦了”,嘴角咧得更开了。
“真真啊,爹给你挣饭钱去了。”
他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火星溅起来。
手一挥,身后几百个火把同时点亮。
“放!”
火把像流星似的飞出去,砸在粮垛上,火苗窜起来,顺着风往城里蔓延。
守军从睡梦里惊醒,光着脚冲出帐篷,看见北边的火光,脸都白了。
“走水了!粮草烧了!”
喊声刚起,左贤王的狼骑已经冲进城门。
长风挥舞着弯刀,一个西凉兵还没反应过来,脑袋就飞了出去。
左贤王骑在马上,扯着嗓子喊:“西凉崽子们听着!草原老狼来收账了!杨烈那老小子欠老子十年的人命,今天先收点利息!”
大斌城里乱成一团,火光冲天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那些刚从帐篷里爬出来的士兵,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,就被马蹄踏翻在地。
西凉大营里,杨烈被亲兵从榻上拽起来,光着脚冲到帐外。
看见西边隐约一片暗红,脸色铁青。
“怎么回事!”
亲兵哆嗦着:“大、大王,左贤王的人偷袭大斌城,粮草烧了……”
杨烈身子晃了晃,扶着帐门才站稳。
六万大军的粮草,全在那儿。
他咬牙嘶吼:“撤!快撤!”
号角响起,西凉军乱糟糟往南跑,丢下帐篷辎重,连锅都没来得及收。
抚宁城头,梁战靠着墙垛,眼睛盯着西边红光。
刘振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半个馍,忘了嚼。
“老梁,左贤王真来了。”
梁战没说话,嘴角扯了扯。
刘振把馍咽下去,长长吐了口气:“草原老狗,说话算话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上县城北三十里的官道上,李破虏看着前方。
身后跟着五千羌骑。
前天信使送来韩旭亲笔写的,只有一行字:救援抚宁,杨秀必设伏,绕道东边,给他个惊喜。
李破虏下令让将士们歇了一夜。
这会儿天快亮了,他冲身后挥了挥手,五千骑悄无声息地拐进东边的林子。
十里外的草丛里,杨秀趴得腰都快断了。
从昨天下午等到现在,蚊子咬得满脸包,眼睛都肿成一条缝。
副将小声说:“世子,要不咱撤吧?李破虏那小子说不定……”
“撤什么撤!”杨秀一巴掌拍在脸上,拍死只蚊子,满手是血,“老子就不信他不来!”
话音刚落,侧翼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杨秀扭头一看,魂都飞了。
李破虏的五千骑兵从林子里冲出来,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!”
杨秀爬起来就跑,帽子都顾不上捡。
亲兵护着他往后撤,身后箭雨嗖嗖地飞过来,一个亲兵闷哼一声栽下马。
李破虏抡着弯刀,几个跑得慢的西凉兵当场毙命。
追出十来里,杨秀身边只剩几十骑,头也不敢回,拼命往南跑。
李破虏勒住马,看着那帮人越跑越远,啐了一口:“跑得倒快。”
他跳下马,捡起地上的帽子,上面绣着个“秀”字,沾满了泥。
旁边亲兵凑过来:“将军,这帽子……”
李破虏笑了笑:“送给韩大人玩。”
五千骑掉头往回走,留下一地尸体。
……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秀容城里飘起了炊烟。
章传躺在民房里,睁开眼,见榻边坐着个少年,瘦瘦的,眼睛挺亮。
“你是谁?”
少年站起来:“殿下让我来给将军当亲卫,我叫林景。”
章传盯着他看了半天,笑问:“会端屎端尿不?”
林景愣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
章传笑得伤口疼,龇牙咧嘴地摆摆手:“逗你的。去,给我弄碗水来。”
林景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城头上,杨武靠着墙垛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满的绷带,嘟囔了一句:“这回得歇几天了。”
城外营地里,鲍志坐在火堆边,手里捧着碗热水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粮,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傻媳妇该已经到了汾阳,殿下赐了宅子和佣人,就不知道她习不习惯。
……
中午,韩旭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连绵的营帐。
李无忧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,左肩的绷带换过了,缠得整整齐齐。
“小旭子,”她说,“抚宁还没消息。”
韩旭道:“丢不了。”
李无忧扭过脸:“丢了呢?”
韩旭正色道:“赌不赌?如果没丢,我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李无忧笑着捶了他一拳:“不赌,你能有什么好吃的?不正经。”
这时,乐乐在身后说:“殿下,赵副大都护派儿子赵平来了。”
李无忧拍拍裙子:“走吧,去看看那小子。”
院子里,赵平手里攥着一封信,看见李无忧和韩旭出来,赶紧跪下:
“拜见殿下,拜见韩大人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:“起来起来,别跪来跪去的。你爹的信呢?”
赵平把信递上去。
李无忧拆开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。
赵猛的信写得很简单:前天在岢岚砍了铁勒五千颗脑袋,哈切古跑了,问殿下什么时候打尚汝元,黑甲营闲得发慌。
赵平小声问:“殿下,我师父他……”
李无忧说:“在后院躺着呢,自己去看。”
赵平眼睛一亮,转身就跑。
屋里,章传正闭着眼养神,听见门响,睁开眼,看见赵平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赵平站在那儿,看着榻上的人,章传脸上没血色,左肋缠着厚厚的绷带,人瘦了一圈,跟以前比像换了个人。
他站在门口,不敢往里走。
章传咧嘴笑了:“愣着干什么?过来。”
赵平走过去,站在榻边,眼眶红了。
章传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,力气小得跟挠痒痒似的:“哭什么?老子还没死。刀练得怎么样了?”
赵平抹了一把眼睛,用力点头:“练着呢,一天没落。”
章传笑了:“行。等老子好了,考你。”
赵平嗯了一声,站在那儿不说话。
章传闭上眼:“行了,滚吧,老子要睡觉。”
赵平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……
百里外,醇县,尚汝元躺在帐篷里,左肩的伤口疼得睡不着。
他盯着帐篷顶,想起当时李无忧那一槊,那张疯狂的笑脸。
他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在抖。
“韩旭,李无忧……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。”
帐篷外,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。
炊烟升起来,飘进帐篷里,呛得他直咳嗽。
亲兵汇报:“大帅,哈切古按照您的吩咐,带兵过来了。”
尚汝元眼中闪过狠厉,哈切古还有三万多人,加上自己的两万多,还有代州的一万。
这六万兵力是他最后的筹码,也是与李无忧最终决战的本钱。
这一战,将决定谁才是朔州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