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十日下午,秀容城。
章传躺在榻上,听见外面人喊马嘶,知道是齐月的辎重队到了。
林景端着药碗进来,见他睁着眼,小声说:“将军,齐长史大军到了,还有好多床弩,拆成零件装在车上,正往军营抬呢。”
章传嗯了一声,接过药碗,一口闷了。
苦得直皱眉,骂了句:“这玩意儿比金汁还难喝。”
林景憋着笑,把碗接过去。
章传看他一眼:“你笑什么?”
林景赶紧低头:“没、没笑。”
章传哼了一声,又躺回去,望着房梁。
外面动静越来越大,马蹄声、车轮声、吆喝声混成一片。他耳朵听着,脸上带着笑。
主力全到了,还有床弩,姓尚的,这回看你往哪跑。
门帘掀开,杨武走进来,胳膊上缠着绷带,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。
“醒了?”杨武在榻边坐下。
章传嘴角扯了扯。
杨武接着说:“抚宁传回消息,左贤王把大斌城烧了,杨烈退了五十里。梁战和刘振都活着,就是累得够呛。”
章传嘟囔了一句:“那俩老小子,命也够硬。”
杨武把纸折好揣回怀里,往外看了一眼:“齐月连我太原的七千人也带过来了,现在秀容城内外起码五万大军。”
章传没说话,盯着房梁。
……
黄昏,议事堂。
齐月站在地图前,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众人:哈切古已带三万主力从开阳出发,往东走了,最多三天能到醇县。
尚汝元在醇县有两万人,代州还有一万。”
韩旭盯着地图,手指点在开阳的位置:“尚汝元主动放弃开阳,不是他大方,是他没得选。”
众将看着他。
韩旭继续说:“哈切古不是他儿子,是盟友。盟友这东西,打得赢跟着吃肉,打不赢自己就跑。”
“尚汝元想打这一仗,就得先把哈切古拴住。怎么拴?让他南下,让他看见赢的希望。”
“所以这一仗,不是尚汝元要打,是他必须打。他不打,哈切古跑了,他一个人等死。他打,还有五成机会。”
李无忧坐在主位上,脚丫子搭在案上,听得直乐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亲兵进来,双手递上一封信:“殿下,尚汝元派人送来的战书。”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两眼,更乐了:“尚汝元约咱们七月初四,滹沱河谷,一战定乾坤。”
她把信递给韩旭。
韩旭看完笑道:“他选的日子倒是巧。”
李无忧凑过去:“怎么?”
韩旭指着信上的日期:“七月初四,离现在正好五天。他算准了咱们要休整,给哈切古留够了行军时间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那咱们打不打?”
韩旭把信放在案上:“当然要打,给尚汝元回信,七月初四,河谷决战。”
杨武第一个站出来:“殿下!末将愿为先锋!”
鲍志瞥了他一眼:“杨将军,你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呢,先锋这事儿,交给没伤的。”
杨武瞪眼:“我左手不能动,右手还能砍人!”
武伦在旁边慢悠悠开口:“殿下,末将以前跟铁勒人打过仗,知道他们怎么排兵布阵。”
杨武更急了:“武伦!你抢什么抢!”
李无忧看他们吵,脚丫子晃了晃,嘴角勾着笑。
等他们吵够了,她才说:“都别争。先回去整顿各部,酒肉管够,养足了精神再说。滹沱河谷这一仗,不是谁先冲的问题,是怎么把五万人一口吃掉。”
众将领命,陆续退出。
李无忧叫住齐月:“小月,你刚才怎么不说话?”
齐月低着头:“臣等殿下安排。”
李无忧笑眯眯地看着韩旭:“小旭子,小月能文能武呢。”
韩旭接话:“靖安司是小月一手创办的,萧苑苑一个人撑不起来。”
李无忧沉默了一会儿,摆摆手:“小月,你先下去吧。”
齐月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身后隐约传来李无忧的声音,她没听清说什么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屋里,李无忧拽着韩旭的衣带,把他拉到身边:“小旭子,小月既是靖安司指挥使,又能带兵,你说……”
韩旭看着她。
李无忧笑了:“算了,本宫不问了。反正你跑不了。”
韩旭板着脸:“我跑哪里去?”
李无忧凑过去亲了他一口:“知道,逗你的。”
韩旭从议事堂出来,路过后院,看见赵平一个人在练刀。
刀法有模有样,一招一式都透着章传的影子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会儿,赵平收刀停下来,扭头看见他,赶紧行礼:“韩大人。”
韩旭点点头:“练得不错。”
赵平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韩旭说:“你师父教的,能差到哪去?”
赵平咧嘴笑了,又想起什么,小声问:“韩大人,我师父什么时候能下地?”
韩旭说:“快了。等你师父好了,让他亲自教你。”
赵平用力点头,又举起刀,接着练。
韩旭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平还在练,一刀一刀,很认真。
他想起去年,章传刚来西河的时候,见谁都不吭声。
现在他有了徒弟,有了兵,有了城。
韩旭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……
夕阳下,汾阳镇北王府,萧苑苑捏着一封信,眉头舒展。
信是虞笑川亲笔,只有短短一行字:粮草贸易照旧,按市价七成结算,每月三万石。
萧苑苑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虞静子:“你写的信?”
虞静子没回头,声音平淡:“是。”
萧苑苑把信折好:“你爹答应了,七成市价,每月三万石。”
虞静子转过身:“够吗?”
萧苑苑笑了:“够。这一仗打下来,殿下会记得你的。”
虞静子没再说话,望向北边的天空。
后院,胖妞蹲在廊下,手里捧着碗羊肉,吃得满嘴是油。
萧苑苑走了过去,看着她的吃相,嘴角抽了抽:“真真,这是第几碗了?”
胖妞抬起头,认真想了想:“第三碗……吧?”
萧苑苑扶额。
远处廊柱下,虞静子依旧站在那儿,望着天边的晚霞。
听见胖妞的笑声,扭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圆滚滚的姑娘笑得没心没肺,像是什么都不愁。
虞静子收回目光,看向另一边的院子里,任媛蹲在地上,拿树枝逗蚂蚁。
旁边站着个婆子,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。
任媛往北边看了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当家的,早点回来,我给你留着饭。”
婆子没听清:“夫人,您说什么?”
任媛摇摇头,又低头逗蚂蚁去了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,照在这三个人身上。
胖妞打了个嗝,把碗放下,摸摸肚子,满意地笑了。
虞静子站在原地,直到晚霞褪尽,夜色漫上来。
任媛还在逗蚂蚁,嘴里嘟囔着那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月光升起来,照在她们身上,也照着北边的战场。
那里,有人正在准备流血,有人正在等待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