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四,辰时。
滹沱河谷的雾气散尽,太阳爬上来,照在两军阵前。
韩旭站在高坡上,举着水晶筒往北边看。
三里外,敌军黑压压铺满了河谷。
两翼是铁勒骑兵,人和马挤在一起,中军两万步骑压阵,最中央那三百骑,人和马都罩着铁甲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他把水晶筒递给身边的传令兵:“看看。”
传令兵凑到眼前,手抖了一下:“韩、韩大人,甲骑!”
“三百,尚汝元的老本。”韩旭望向战场中央,六十台床弩一字排开,弩手正在做最后检查。
再往后,三万步兵列成三个方阵,盾牌竖起来,长枪从盾缝里伸出去,跟刺猬似的。
左右两翼,武伦和杨武的骑兵已经就位。
他放下镜筒:“告诉武伦和杨武,铁勒人冲过来的时候,不要硬拼,缠住就行。告诉步兵阵,稳住阵型,等殿下出击。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
李无忧策马过来,红披风飘扬。
她凑到韩旭身边,朝北边扫了一圈,笑道:“那三百甲骑,本宫要了。”
韩旭说:“打完都是你的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北边的地平线上,铁勒骑兵开始冲锋。
右翼一万五千骑兵先动,马蹄震得人脚底发麻。
他们没有直冲,而是往镇北军右翼绕,草原骑兵的老打法,不跟床弩硬碰,绕到侧翼放箭。
韩旭举起右手。
三百步,两百五十步,两百步。
右手往下一压:“放!”
六十台床弩同时怒吼,六十支六尺铁枪呼啸而出。
冲在最前面的铁勒骑兵,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。
后头的来不及停,撞上去,被铁枪穿成一串。
再后头的被尸体绊倒,摔下来,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成肉泥。
右翼前锋,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,齐刷刷倒下一大片。
但铁勒人没停。
后排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弩手们拼命摇绞盘,可装一支铁枪要一盏茶的工夫。
铁勒人抓住空当,从两边绕过尸体堆,继续往前冲。
两百步,一百五十步,一百步。
铁勒弓开始放箭,箭雨跟蝗虫似的飞过来,钉在盾牌上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闷响。
中箭倒下的被拖到后头,后头的人立刻补上来。
右翼,武伦举起刀:“杀!”
一万骑兵冲出去,跟铁勒人撞在一起。
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,惨叫声,马嘶声,混成一片。
武伦一刀砍翻一个,血喷了一脸,他顾不上擦,扯着嗓子吼:“兄弟们!杀!”
左翼,杨武也跟铁勒人撞在一起。
但他的打法不一样,一马当先砍翻一个千夫长,然后勒住马吼:“降者不杀!镇北军一天三顿干饭!战死抚恤一百两!”
身后那帮西凉降兵跟着喊,铁勒人攻势滞了一滞。
远处高坡上,韩旭举着水晶筒,盯着两翼。
武伦被缠住了,杨武也在硬顶,但铁勒人冲不进去,也退不出来,这正是他要的。
他把镜筒转向中军。
尚汝元的三百甲骑,还没动。
数里外,尚汝元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
铁勒人被缠住了,镇北军的步兵方阵列得整整齐齐,盾牌连成一片,跟堵墙似的。
他原本的算盘是:铁勒两翼射乱镇北军阵型,然后甲骑冲进去,一波打穿,砍了李无忧的脑袋。
现在铁勒人冲不进去,他的甲骑冲进去就是送死。
但他知道李无忧有一千五百甲骑,那是镇北军的王牌。
“你的甲骑在哪儿?”尚汝元眯着眼扫视战场。
两翼,武伦和杨武的骑兵正在跟铁勒人死磕,没有甲骑的影子。
步兵方阵后方,被几块大布幔遮着,看不清。
尚汝元冷笑一声:“藏在后头?等着我冲?”
他咬了咬牙,下了决心:“传令,中军压上。让铁勒人撤下来,换咱们上。”
副将愣了:“大帅,现在上?铁勒人还没……”
“等铁勒人死光了,更没机会。”尚汝元瞪他一眼,“她的甲骑藏在后头,我现在冲,正好把她逼出来。三百对一千五,打不赢。”
“但只要我把她的甲骑逼出来,铁勒人就能从两翼杀回来,到时候她顾哪头?”
副将不敢再劝,转身传令。
号角响起。
尚汝元的中军开始往前移动。
高坡上,韩旭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往这边涌,放下镜筒,对传令兵说:“告诉殿下,再等等。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
战场中央,步兵方阵后方,布幔后头,李无忧骑在马上,握着马槊,盯着前方。
身后,一千五百甲骑人和马都罩着铁甲,憋着气等着。
外面传来号角声,马蹄声,喊杀声,越来越近。
李无忧舔了舔嘴唇,露出兴奋而疯狂的笑容。
尚汝元的步兵越逼越近。
三百步,二百五十步,二百步。
前排轻骑兵放箭,箭雨落在盾阵上,插在盾牌上,钉在地上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两军撞在一起。
长枪捅进胸膛,刀砍在脸上,惨叫和喊杀混成一片,血把土地泡成泥浆。
镇北军的步兵方阵开始晃动,但没有散。
有人在吼:“顶住!后面就是殿下!”
有人被砍倒,临死前还抱着敌人的腿不放。
但尚汝元的三百甲骑,还没动。
他在等,等镇北军的步兵方阵被冲开一道口子,等李无忧的甲骑忍不住杀出来。
缺口越来越大。
一个校尉被砍翻,两个刀盾手被踩成肉泥。
齐月站在后阵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咬咬牙,翻身上马:“第二队,跟我上!”
武伦一把拽住她的缰绳:“齐长史,你往后站,我去。”
他浑身是血,胳膊上还插着半截箭杆,但翻身上马的动作一点没慢。
三千步兵跟着他冲上去,补进那道口子。
长枪架起来,刀盾挤上去,硬生生把朔州兵顶住了。
武伦骑在马上,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百夫长,嘶声吼:“顶住!”
话音刚落,一支箭射过来,扎进他肩膀。
他闷哼一声,没停,反手一刀砍断箭杆,继续往前冲。
又一支箭射过来,扎进他大腿。
他从马上栽下去,滚了三圈才停下,浑身是血。
齐月冲上去,把武伦拖回后阵。
武伦抬头看韩旭:“韩大人,我还能上……”
韩旭皱了皱眉:“休要逞强,来人,抬武将军去疗伤。”
武伦被抬走,眼睛还盯着战场。
齐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转身又冲了上去。
远处,尚汝元的甲骑终于动了。
三百骑从阵中杀出,人和马都罩着铁甲,直插步兵方阵的缺口。
尚汝元笑了。
他盯着步兵方阵后方那几块大布幔,李无忧的甲骑该出来了吧?
只要她出来,铁勒人就从两翼杀回来。
然后他看见布幔掀开了。
一千五百甲骑蓄势待发。
打头的那个女人,红披风如火,马槊平举,槊尖指着正前方。
“随本宫破阵!”
镇北军甲骑开始冲刺。
“传令,让鲍志出击!”韩旭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