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中央，铁骑对冲。
李无忧的红披风在灰黑色的甲骑中格外扎眼，槊尖往前一指，身后铁骑齐声呐喊，马蹄声震天。
尚汝元的三百甲骑迎面撞上来。
铁枪捅穿铁甲的闷响、战马骨骼碎裂的声音、人被挑飞后砸进人群的沉闷，混成一片。
李无忧长槊横扫，一名敌骑栽下马，绊倒后面两个。
她没停，槊尖刺穿第二个敌骑胸膛。
身边，镇北军的甲骑已经分成三队。
一队跟着她往前冲，另外两队分别杀向两翼。
尚汝元在马上看得清楚，那两队槊尖上绑着白绸和黑绸，从自己两侧绕过去，直扑正准备杀回来的铁勒人。
他明白了，韩旭那个阉贼，根本没打算只用甲骑对付自己。
是要用甲骑撕开铁勒人的阵型！
远处，杨武和鲍志的骑兵已经冲出去，跟在甲骑后头，像两把刀捅进铁勒人的侧翼。
铁勒骑兵刚从两翼杀回来，迎面撞上甲骑的铁蹄，当场就乱了。
刚举起刀的被撞飞，刚拉开弓的，被马蹄踏碎脑袋。
杨武带着人从甲骑撕开的缺口灌进去，一刀一个。
鲍志那边也一样，刀砍卷了刃，抢过一把刀继续砍。
尚汝元的三百甲骑被李无忧那队冲得七零八落，死伤过半。
他勒马回望，远处，铁勒人已经开始往后跑。
哈切古的旗子也在往后移动。
尚汝元咬着牙，嘴角抽搐。
他输了。
齐月率两万步兵从后阵压上来，开始收割那些被冲散的铁勒溃兵。
长枪捅进去，刀砍下去，惨叫和求饶混成一片。
尚汝元身边只剩十几骑，肩膀上的旧伤又渗出血来，顺着甲叶往下滴。
李无忧策马而来，槊尖指着他，喝道：
“尚汝元，你罪不容诛，念你为大宁戍边多年，本宫亲手送你上路。”
尚汝元仰天大笑：“李无忧，你知道本帅最佩服你什么吗？你够疯，比本帅年轻的时候还疯。”
李无忧冷笑：“你年轻时也守过城，也杀过敌。什么时候变成用百姓填坑的畜生？”
尚汝元笑容僵住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从我发现，当好人的下场是被人踩在脚下那天起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：“那你今天，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
尚汝元仰天大笑：“本帅是死人！”
他一夹马腹，提刀冲上来。
李无忧迎上去。
槊对刀，火星四溅，尚汝元虎口崩裂，刀差点脱手。
李无忧槊尖刺向他左肩旧伤，他侧身躲过，反手一刀砍向李无忧脖子。
李无忧没躲，槊尖顺势下压，捅进他大腿。
尚汝元惨叫一声，从马上栽下去。
李无忧跳下马走了过去。
尚汝元趴在地上，嘴里涌着血沫，眼睛还瞪着她。
李无忧含着笑，俯身对着他轻声说：
“你们总骂韩旭阉贼，本宫告诉你，他不是。他是我的男人，是将来的皇夫，我要给他生孩子，生一堆。”
尚汝元眼睛瞪得更大。
李无忧站起来，拔出刀。
刀落下。
血溅了她一脸。
她顾不上擦脸，弯腰捡起那颗人头，走到战场中央，高高举起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，血顺着人头往下滴，滴在地上。
“尚汝元死了。朔州的弟兄，你们为他卖命，他给你们什么？镇北军的规矩，降者不杀，愿留的发饷，愿走的发路费。自己选。”
周围那些还在抵抗的朔州兵都停下来了。
战场安静下来，然后有人扔了刀。
接着第二个，第三个，一片“当啷”声。
远处，哈切古带着残部往北跑，越跑越远。
齐月带着步兵追出去一段，又勒住马。
追不上了，那些铁勒人跑得太快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中央，李无忧还站在那儿，手里提着尚汝元的脑袋。
……
韩旭骑马冲过来的时候，李无忧已经坐在地上了，浑身是血。
他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，踉跄一步才站稳。
李无忧抬头看见他，咧嘴笑了笑，拍了拍身上的胸甲：“小旭子，别担心，这可是新铠甲，结实得很，我没受伤。”
韩旭没说话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布，给她擦脸。
擦了几下，布上沾的不是血，是她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，糊成一片。
他没说话，继续擦。
李无忧闭着眼让他擦，嘴角勾着笑。
等他擦完了，她才睁开眼，歪着头看他：“小旭子，你刚才腿软了。”
韩旭板着脸：“没有。”
李无忧伸手捏他的脸：“有，本宫看见了。”
韩旭还是板着脸：“没有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，牵动身上不知道哪里的伤口，疼得龇牙，但还在笑。
韩旭站起来，伸手拉她。
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，站起来的时候又腿软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腿软，打累了。
韩旭扶住她，她靠在他肩上，小声说：“小旭子，我砍了尚汝元脑袋的时候，跟他说了句话。”
韩旭：“什么？”
李无忧笑得更开心了：“不告诉你。”
远处，传令兵骑马过来，翻身下马，递上一封信：“殿下，赵副大都护急报！”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开阳已攻下。
韩旭看完，嘴角扯了扯：“赵猛拿下了马邑郡的门户。”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，望着北边：“哈切古跑了。”
韩旭说：“他跑不掉，开阳丢了，醇县守不住，他会往代州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一眼，信上写着：舒宽，你弟弟死在铁勒人手里，哈切古是铁勒大汗，你自己选。
落款是韩旭。
她看完笑出声：“小旭子，你这信，比一万大军还管用。”
韩旭说：“舒宽守代州多年，最恨的就是铁勒人，他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，又靠回他肩上。
远处，战场上的血腥味还在飘。
齐月带着人在打扫战场，杨武和鲍志在清点俘虏，武伦被抬走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这边。
李无忧望着南边的方向，轻声说：“小旭子，等拿下代州，我要回汾阳。”
韩旭点头：“办庆功宴。”
远处又传来马蹄声，这次更快。
传令兵喘着粗气汇报：“殿、殿下！京城急报！新帝下旨，封杨烈为朔州总管，命他收复朔州，讨伐叛逆！圣旨已到西凉大营！”
李无忧脸色微变。
韩旭接过信扫了眼：“有意思。咱们刚打完尚汝元，李无忌就送来一份大礼。杨烈接了这个旨，他就是奉旨讨逆，谁讨谁呢？”
李无忧笑了：“小旭子，你越来越像本宫了。”
韩旭愣了下：“像什么？”
李无忧站起来，拍拍他的脸：“疯子。”
韩旭握住她的手。
夕阳西下。
战场上，士兵们正在打扫。
有人抬担架，有人收兵器，有人蹲在尸体堆里翻找还活着的袍泽。
鲍志骑在马上，往汾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傻媳妇该在吃饭吧，他想。
杨武坐在一块石头上，胳膊上的绷带又渗血了，但他顾不上，盯着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齐月站在人群里，看着远处那两个人。
李无忧靠着韩旭的肩，韩旭的手还攥着那块沾血的布。
她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向伤兵营。
天快黑了，滹沱河谷的风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。
有人点燃火把，一点一点，连成一片。
火光里，那颗插在地上的脑袋还在滴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