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五,滹沱河谷大营。
齐月捧着册子,把战报念了一遍。尚汝元部战死五千多,俘虏一万四,多数是云襄、马邑、雁门三郡的兵。
铁勒人死得更惨,追出去砍了三千,剩下的跑散在荒野里,后来清点尸体,光河谷里就躺了七千多,还有三千多被踩成肉泥,分不清是谁。
韩旭接过册子:“咱们的伤亡呢?”
“战死三千五,伤五千多。武伦部最惨,战死八百,伤一千二,武伦腿上挨了一箭,军医说没伤到骨头。”
齐月翻到下一页:“缴获甲骑两百副,还有一百多副需要修。步兵甲胄三千多副,完好战马上万匹,粮草三万石。”
李无忧坐在榻上,脚丫子搭在案沿,听完点点头:“降兵怎么分?”
韩旭早就想好了:章传的西河卫守秀容伤亡最大,给他补三千。
武伦也补三千,杨武三千,剩下的五千,一半给赵猛,一半补进镇北营。
甲骑补充到镇北营,甲胄战马分发各部。
杨武在旁边听了,嚷嚷起来:“章传都躺下来还能拿三千?”
鲍志慢悠悠接话:“你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呢。”
杨武瞪他:“我昨天不是冲在最前面?”
李无忧笑骂:“都别吵,杨武,你嫌少?那把你那三千匀五百给鲍志。”
杨武立刻闭嘴。
韩旭继续说:“铁勒俘虏抽三千强壮的,打散编进各部。剩下的发配太原和雀鼠谷铁山。告诉他们,干满三年给自由身,想回草原的可以走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走?让他们看看朵曳和骨鹿笃的下场。敢跑,本宫就把他们脑袋挂太原城头。”
帐帘掀开,一个亲兵探进头:“殿下,有位校尉快不行了,想见殿下一面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跟着亲兵往外走。
营地里到处是伤兵,有的靠在帐下啃干粮的,有的躺在地上哼哼,军医拎着药箱跑来跑去,满地的血布条和药渣子。
亲兵把李无忧带到一顶帐篷前,掀开帘子。
里面躺着一个老兵,四十来岁,脸上没血色,身上盖着床破被子。
李无忧认得他,镇北营的骑兵校尉田二,田光的堂哥。
昨天那一仗,她亲眼看见他被铁勒人捅了一刀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
他把肠子塞回去,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,又砍翻两个铁勒人,才被人抬下来。
李无忧蹲下来,解下腰间的酒壶,给他喂了一口。
田二睁开眼,看见是她,嘴角扯了扯:“殿下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:“慢慢说。”
田二喘了几口气,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颤颤巍巍地抓住她的袖子:“我女儿……”
李无忧握住他的手臂:“放心,本宫会给她找个好人家。”
她扭头看向帐篷门口,杨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,站在那儿。
“杨武,”李无忧说,“你曾经娶过亲?”
杨武愣了一下:“去年病逝了。”
“田二的女儿田蓉蓉,读过书,人也长得标志,你可愿娶她为妻?”李无忧
杨武张了张嘴,看向榻上的田二。
田二也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期盼,又像是哀求与托付。
杨武想起自己死去的媳妇,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“照顾好自己”。
几天前在秀容,田二曾跟他开玩笑,说喊声爹,把女儿嫁给你。
他略作沉吟,重重点头:“末将愿意。”
韩旭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站在杨武身边,轻声说:“拜见你丈人吧。”
杨武走过去,在榻边跪下。
田二的手从被子底下又伸出来,指着自己的胸口,又指向杨武。
那是朔州人结亲的手势,意思是“我把他交给你了”。
然后他的手垂下去,嘴角还挂着笑。
杨武跪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李无忧站起来,解下身上的红披风,盖在田二身上。
披风太大,把整个人都罩住了,只露出一张脸,安安静静的。
她走出帐篷,对齐月说:“厚葬。所有战死的兄弟,厚葬。抚恤金发给他们的家人。”
齐月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李无忧站在帐篷外,望着开阔的河谷。
韩旭走到她身边说:“这片河谷南北几十里,水草丰饶,适合做马场。至少能养上万匹马,比玄池监和天池监加起来还多。”
李无忧扭头看他,笑了:“好,那就叫滹沱马场。”
……
黄昏,代州。
哈切古带着几千残兵到了城下。
跑了一天一夜,人和马都累得快散架。
城门打开,舒宽亲自迎出来,抱拳道:“大汗远道而来,末将已备好酒宴,请进城歇息。”
哈切古骑在马上,眯着眼打量他。
舒宽是代州守将,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不算朋友,但也从没撕破脸。
他点点头,带着十几名首领进了城。
代州衙门里,烤全羊冒着油光,马奶酒倒满碗。
哈切古坐在主位上,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,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开。
“舒将军够意思,”他举起碗,“等我回到草原,一定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看见舒宽端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。
哈切古眯起眼:“舒将军?”
舒宽把酒碗放下,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哈切古脸色一变,刚要起身,两侧屏风后突然冲出几十个刀斧手。
“舒宽!你敢!”
舒宽面无表情:“我弟弟死在铁勒人手里,你猜他死之前,喊的是什么?”
刀落下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齐月掀开帐帘进来:“殿下,代州守将舒宽献降。”
李无忧抬头:“人呢?”
“在帐外等着,带了哈切古的首级。”
舒宽进来的时候,见李无忧正坐在案前,脚丫子搭在一名英俊文士腿上。
此人便是文安侯韩旭,公主最宠信的太监,也是镇北军的智囊。
他单膝跪下,双手捧着一个木匣:“罪将舒宽,拜见殿下。”
李无忧接过木匣,打开看了一眼。
哈切古的脑袋瞪着眼,嘴巴张着,死前最后一刻估计还在骂。
她把木匣递给韩旭,笑道:“舒将军,你帮本宫省了不少事。”
舒宽低着头:“臣只求殿下一件事,将来殿下北征草原,臣请为先锋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:“准了,云襄、马邑两郡还没收复,你熟悉那边的情况,跟着打。”
韩旭在旁边说:“云襄跟漠南接壤,草原上还有铁勒残部。”
李无忧:“你如何打算?”
韩旭说:“赵猛从开阳北上,接管云襄,命他为朔北防御使。舒宽镇守雁门多年,可为副使。”
舒宽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……
傍晚,抚宁的信到了。
刘振的字写得很急,墨迹都糊了:杨烈在征集粮草,运往大斌城。杨秀率三万骑北上无定河谷,要打左贤王。
李无忧看完,递给韩旭。
韩旭扫了一眼:“杨烈这是先赶走左贤王,集结主力,与我们决战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望着西边的方向。
“传令下去,”她说,“五天后在汾阳办庆功宴。酒肉管够,赏银翻倍。让弟兄们吃饱喝足,养好伤。”
她扭头看向韩旭,嘴角含笑:“然后,咱们去会会杨烈那个老东西。”
韩旭点头:“西征。”
夕阳照在滹沱河谷上,把整片土地染成红色。
远处,新立的马场里,战马正在撒欢。
近处,营地里飘起炊烟,士兵们端着碗,蹲在地上吃饭。
有人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啃干粮。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说,“等灭了杨烈,我们南下,去京城。”
“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族人,一个个跪下来,那些欺负过你的人,一个个抓起来砍脑袋。”
韩旭默默听着,握住她的手。
风吹过来,带着河谷里的草籽味和远处飘来的血腥味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。
两人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