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,汾阳城北门。
太阳刚升起来,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周温良带着几个官吏站在最前面,官服穿得整整齐齐,手里还攥着张单子,不知道在核对什么。
胖妞蹲在旁边石墩上,手里捧着碗羊肉,吃得满嘴是油。
任媛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往远处看,嘴里嘟囔着“怎么还不回来”。
远处烟尘扬起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打头的女子骑在马上,崭新的红披风在风里飘。
胖妞跳下石墩,端着碗就冲上去:“殿下!我爹呢?”
李无忧勒住马,笑了笑:“你爹在无定河谷遛杨秀呢,打完就回来蹭饭。”
胖妞眼睛亮了:“那我给他留着羊肉!”
说完又低头扒拉两口,生怕碗里的肉跑了。
任媛也跑过去,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看见鲍志骑在马上,胳膊上缠着绷带,脸上还有伤。
她挤过去,仰着头看他:“当家的,我留着饭呢。”
鲍志翻身下马,站在她面前,半天没动。
任媛也不说话,就那么仰着脸看他。
鲍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粗糙的指腹蹭过她脸颊,任媛脸上绽放笑容。
后头,章传被抬着从马车里下来,脸色还是白的,人瘦了一圈。
赵平站在担架旁边,想扶又不敢扶。
章传睁开眼,看见他那副样子,骂了句:“站这儿干什么?让开。”
赵平往旁边挪了挪,还是跟着走。
林景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药碗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李鹰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,见章传被抬下来,嗤笑:“你也躺了?”
章传扭过头,也笑了:“老子快好了!”
李鹰一瘸一拐走过来,低头看着担架上的章传,又说:“咱俩一人一张床,正好凑一屋。”
章传哼了一声:“滚。”
旁边有人笑出声。
李昂从后头挤过来,见到李鹰,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:“瘦了。”
李鹰眼睛一亮:“李昂!上次你寄来的南绛胡桃,好吃。”
李昂点点头:“你托人带的草原马奶酒,够烈。”
两人握着对方的手臂。
胖妞跑过来,看见李鹰,凑过去:“哥!”
李鹰伸手想拍她脑袋,手举到一半,发现她似乎肥了一圈,手停在半空,最后落在她肩膀上。
“吃这么多,也不怕撑着。”
胖妞嘿嘿笑,从碗里挑了一块大的羊肉递给他:“哥,你吃。”
李鹰接过羊肉,咬了一口。
萧苑苑从府里迎出来,走到齐月面前,两人对视一眼。
萧苑苑说:“回来了?”
齐月点点头:“嗯。”
萧苑苑没再问,侧身让开:“进去吧,都准备好了。”
齐月往里走,路过虞静子身边,脚步顿了顿。
虞静子站在廊下,看着她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齐月继续往前走。
虞静子收回目光,望向城外。
人群慢慢散了,往府里走。
……
傍晚,镇北王府张灯结彩。
院子里摆了五十桌,肉香弥漫,酒坛子堆成小山。
李无忧站在主位,举起酒碗:“弟兄们,第一碗酒,敬战死的兄弟!”
所有人站起来,把酒洒在地上。
李无忧又举起第二碗:“这碗酒,敬活着的兄弟!喝!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“喝”声,酒碗碰撞,有人仰头干了,有人洒了一身。
章传靠在榻上,赵平端着一碗肉汤过来:“师父,你不能喝酒,喝这个。”
章传瞪他一眼,还是接过来喝了。
武伦拄着拐杖过来,一屁股坐在章传旁边,把拐杖靠在榻上。
章传看他一眼:“你也废了?”
武伦大笑:“你才废了。”
李鹰被人扶着过来,在章传另一边坐下,拐杖往旁边一放。
章传看看左边李鹰,看看右边武伦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着的榻,骂了句:“俩瘸子,加我一个躺着的,凑一桌了。”
李鹰笑骂:“你才瘸子。”
胖妞端着碗蹲在角落里,吃得正香。
萧苑苑走过去,低头看她碗里:“第几碗了?”
胖妞抬起头,认真想了想:“第五碗……吧?”
萧苑苑看了看她圆滚滚的肚子,又看了看碗里的肉,欲言又止。
任媛坐在鲍志旁边,给他夹菜,自己不吃,就看着他吃。
鲍志把碗推过去:“你也吃。”
任媛摇头:“我不饿,当家的吃。”
鲍志看着她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
任媛开心地笑,笑得没心没肺。
赵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站在人群后面,独眼扫了一圈,看见章传那边,走过去。
章传抬头看见他,愣了愣:“独眼佬,你怎么回来了?”
赵猛在他旁边蹲下:“开阳那边长空守着,我回来看看。”
他瞅了瞅章传身上的绷带,又看了看李鹰的拐杖,没说话。
章传笑着说:“看什么看,没死。”
赵猛点点头,站起来,往主位那边走。
李昂端着酒碗过来,在李鹰旁边坐下。
李鹰问:“你那帮人安顿好了?”
李昂点点头:“城外扎营。”
又说:“我跟殿下西征。”
李鹰端起酒碗,跟他碰了一下:“等你回来喝酒。”
两人仰头干了。
……
酒过三巡,李无忧站起来拍拍手:“都静一静,今天还有一件大事。”
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杨武被推出来,换了身新袍子,脸上带着点不自在。
旁边,田蓉蓉穿着红嫁衣,低着头。
李无忧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:“你爹走的时候,把你托给本宫。本宫答应过他,给你找个好人家。”
她扭头看向杨武:“杨武跟本宫打了一年仗,是个能托付的。你愿意嫁给他吗?”
田蓉蓉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她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愿意。”
杨武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李无忧看向杨武:“田二把女儿交给你了。你要是敢对她不好,本宫亲手砍了你。”
杨武单膝跪下:“末将不敢。”
韩旭端着两碗酒过来,递给杨武一碗,自己端着一碗:“这一碗,敬你丈人。”
杨武接过酒碗,洒在地上。
全场静默。
章传靠在榻上,眼睛红了,别过头去没让人看见。
李鹰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酒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胖妞不吃了,看着那边,小声问萧苑苑:“姐姐,她爹死了吗?”
萧苑苑点点头。
胖妞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爹要是死了,我也希望有人能照顾我。”
萧苑苑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杨武站起来,看着田蓉蓉,轻声说:“你放心。”
田蓉蓉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,但嘴角在笑。
赵猛站在人群后面,大喊一声:“好!”
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:“好!”
……
夜深了,宴席散了。
李无忧和韩旭回到后院。
李无忧坐在榻上,伸手卸发簪,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。
韩旭给她倒了碗水,递过去。
李无忧接过水,喝了一口,说:“小旭子,田二死的时候,本宫第一次被人托孤。今天看见杨武和田蓉蓉站在一起,本宫有些如释重负。”
韩旭在她身边坐下。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:“你说,田二在下面能看到吗?”
韩旭说:“能。”
李无忧没再说话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远处,院子里还有人在喝酒,笑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齐月掀开帘子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殿下,无定河谷急报。杨秀和左贤王打了两仗,左贤王退了八十里,杨秀也被咬掉三千多人。左贤王带着部族往东迁,往抚宁去了。”
韩旭接过信:“该和杨烈决战了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望着抚宁的位置。
“传令各部,再休整三天,三天后,点兵西征。”
窗外,太阳升起来。
院子里,胖妞又蹲在廊下吃羊肉,任媛在旁边逗蚂蚁。
赵平扶着章传在院子里慢慢走,走几步歇一歇。
林景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药碗。
杨武和田蓉蓉站在远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鲍志从屋里出来,任媛抬头看他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跟她一起逗蚂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