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，雀鼠谷。
太阳刚升起来，山谷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，沿着山道往里走，远远就看见四座高炉，火光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
韩旭跟在她身边，齐月落后半个马身。
高炉和风箱都是韩旭设计的，采用焦煤冶炼，产量翻倍。
“小旭子，你捣鼓的这玩意儿还不错。”李无忧满意地说。
“还有两座正在建。”韩旭答，“上万铁勒俘虏，正好干活。”
走近了，热气扑面而来，李无忧额头上冒出汗珠。
高炉前，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往炉子里添炭，铁水顺着槽流下来，溅起火星。
一个老匠人跑过来，跪在地上要磕头，李无忧摆摆手：“起来，带本宫看看。”
老匠人领着他们往里走，指着堆成小山的甲胄：
“殿下，这是这个月刚打出来的，两百副甲骑套装，三千副步兵甲，刀枪箭矢不计其数。”
李无忧跳下马，走到一副甲骑套装前，伸手敲了敲。
铁甲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厚实得很。
她扭头看韩旭：“咱们现在有多少甲骑？”
韩旭想了想：“镇北营原本一千五，跟尚汝元打了一仗，有损坏，但缴获了他两百多副，加上这几个月打的六百副，现在能上战场的正好两千。还有两百副备用，这次一并带上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，又指了指那堆步兵甲：“这些够不够？”
韩旭说：“加上之前存的，五万大军的装备齐了。”
李无忧没再问，走到高炉前，盯着那股铁水往下流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，红彤彤的。
韩旭站到她身边：“四座高炉，月产精铁六万斤。铁勒俘虏在铁山干活，干满三年给自由身，一个个比牛还卖力。”
李无忧笑了：“行，等打完杨烈，本宫亲自来给他们发赏钱。”
走出匠作监，齐月递上册子：“殿下，库存清点完了。兵器足够，粮草也从各郡调齐，够五万大军吃三个月。”
李无忧：“好，走吧，回汾阳。”
回城的路上，李无忧忽然问：“那五个太监还关在地牢里吧？”
齐月点头：“都在，相处融洽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地牢里光线昏暗，霉味呛鼻。
五个太监排成一排蹲在墙角，韦定靠在最里边，手里捏着根草，眯着眼。
旁边依次是尚芝龙、杨跃、朵曳，最外边蹲着杨进，脸肿得跟猪头似的，眼睛都睁不开。
听见脚步声，几个人扭头看过来，看见李无忧，脸色都变了。
韦定第一个站起来，走到栅栏边，挤出笑脸：“殿下怎么有空来看小的？”
李无忧没理他，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杨进身上。
杨进缩了缩脖子，往后退。
李无忧笑问：“杨进，你哥杨跃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，你们兄弟俩没好好聊聊？”
杨跃站起来，走到栅栏另一边，对杨进说：“堂弟，来了这么久，怎么不跟哥说话？”
杨进低着头，身子抖了一下。
朵曳用生硬的中原话嘟囔：“草原上这时候该吃烤全羊了……”
杨跃扭头瞪他：“吃你娘的头，你大哥骨鹿笃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太原城头，要不要带你去看看？”
朵曳脸涨红，要扑过去，被尚芝龙拉住。
韦定拿草根戳了戳杨进的脸：“新来的，记住了，这儿老子是老大。他们几个，都是你哥。听话就有饭吃，不听话……”
他阴森地一笑，没往下说。
杨进脸都白了。
李无忧看得直乐，冲狱卒摆摆手：“给他们加个菜，别饿死了。”
说完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韦定的声音：“听见没有？殿下给加菜！今晚有肉吃了！”
尚芝龙小声问：“韦老大，能不能再加个馒头？”
韦定骂了句：“滚！”
……
七月十三上午，汾阳城外。
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两万骑兵列成三个方阵，三万步兵排在后面，盾牌竖起来，长枪戳向天空。
最前面两千骑，人马具装。
李无忧站在点将台上，红披风飘扬。
韩旭站在她身边，齐月、鲍志、李昂站在台下。
杨武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单膝跪下：“殿下，末将请战！”
李无忧说：“你新婚，让你去打仗，田蓉蓉不得骂本宫？”
杨武急了：“可是西凉那边……”
韩旭接过话：“你守太原，比去西凉更重要。太原丢了，西河就没了。西河没了，咱们打西凉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杨武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韩旭拍拍他肩膀：“起来吧，这次你去不合适。”
杨武站起来，重重点头。
李无忧又看向人群后面。
李鹰拄着拐杖站在那儿，章传靠在他旁边，武伦坐在一块石头上。
三个人身上都缠着绷带，脸上带着笑。
李无忧走过去，站在他们面前。
李鹰说：“殿下，末将等您捷报。”
章传一声不吭。
武伦拄着拐杖想站起来，被韩旭按住。
“都给本宫老实待着。”李无忧说，“伤好了，仗有得你们打。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赵猛从旁边走过来，甲胄穿得整整齐齐，独眼里闪着光。
李无忧说：“独眼佬，朔北交给你了。铁勒残部还在草原上晃，别让他们再进关。”
赵猛抱拳：“殿下放心，末将把铁勒人赶回漠北去。”
李无忧拍拍他胳膊：“活着回来，等你喝酒。”
赵猛咧嘴笑：“得嘞！”
翻身上马，带着亲兵往北去了。
李无忧走回点将台，目光落在鲍志、李昂、齐月身上。
“鲍志，李昂，齐月，”她说，“这次西征，你们三个跟着本宫。”
三人单膝跪下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齐月低着头，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李无忧看了她一眼，走到台前，对着台下所有人喊：“两天后出发，去打杨烈。西凉的甲骑多，咱们也不少。弟兄们，怕不怕？”
台下响起一片吼声：“不怕！”
李无忧大笑：“那就回去准备，今天酒肉管够，养足精神。本宫带你们去西凉吃肉！”
吼声震天。
夜深了，李无忧和韩旭回到后院。
月亮挂在天上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李无忧坐在廊下，脚丫子搭在栏杆上晃。
韩旭端了两碗茶过来，递给她一碗。
李无忧接过来喝了一口：“小旭子，左贤王那条老狗，现在在干嘛？”
韩旭想了想：“应该在断后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，正要说话，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齐月快步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：“殿下，左贤王派人送信来了。”
李无忧接过来，借着月光看。
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：公主侄女，老狗被杨秀咬疼了。你什么时候来救命？再不来，以后没人给你放牧了。
落款处画了只歪嘴的狼头，这次狼嘴里叼着根骨头。
李无忧笑得直拍大腿：“这老狗，求人都求得不正经。”
韩旭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也笑了。
李无忧收起笑，站起来望着西边的方向：“给杨烈下战书，十天后，抚宁城西，一战定乾坤。”
韩旭站在她身旁，也望着那边。
远处，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