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,大陵关。
五万大军涌出关门,马蹄声震得城墙发抖。
任媛站在城墙上,踮着脚往人群里找。
找了半天也没找到,急得直扯旁边胖妞的袖子:“哪个是我当家的?我怎么看不见?”
胖妞正捧着碗羊肉,闻言头也不抬:“穿铁甲那个。”
“都穿铁甲啊!”
“骑马的。”
“都骑马啊!”
胖妞终于抬起头,往城下扫了一眼,认真想了想:“你当家的……就是最像你当家的那个。”
任媛愣住,然后咧嘴笑了:“那我认出来了!”
其实她根本认不出来,但她知道,鲍志在下面,在那些人里,在往西走。
胖妞低头继续吃羊肉:“我爹跟我哥也在打仗。”
任媛扭头看她。
胖妞望着西边的方向,难得安静了一会儿:“他们说打完仗来蹭饭,我得把羊肉给他留着。”
城下,大军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条黑线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风吹过来,带着灰尘和战马的气息。
两个女人站在城墙上,一个等着丈夫,一个等着父兄。
……
无定河谷。
左贤王靠在土坡上,羊袄上的血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
五天打了四仗,一万狼骑只剩五千出头,被杨秀围在这座光秃秃的山坡上。
箭囊快空了,干粮也吃完了。
十多万族人往东撤了,这会儿应该快到抚宁了。
山坡下,杨秀骑在马上,仰着头喊:“阿史那秃鲁!投降保你全族性命!本世子说话算话!”
左贤王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:“放你娘的屁!你爹杀我大哥的时候,也说过这种话!”
杨秀脸一黑:“那是骨鹿笃杀的,跟我西凉有什么关系?”
“是骨鹿笃杀的,你爹帮忙堵的后路。”左贤王冷笑,露出沾血的牙,“乖女婿,你去年娶我闺女的时候,可没说要逼老丈人上绝路啊。”
杨秀气得脸都青了,还要再喊,左贤王已经转过身,懒得看他。
阿史那长风浑身是血,走过来低声说:“阿爹,我带人冲下去,撕开一道口子,你往东走。”
左贤王瞪他一眼:“走?往哪走?”
“抚宁,刘将军和梁将军在那里。”
左贤王盯着山坡下黑压压的西凉军,反问:“长风,你小时候,阿爹教过你什么?”
长风愣了愣:“草原的狼,可以死,不能跑。”
左贤王笑了笑:“还有一句。”
长风想起来了,眼眶发热:“草原的老狼,从不抛弃狼崽子。”
左贤王拍拍他肩膀:“所以这话,你跟阿爹说了也没用。阿爹要死,也死在你前头。”
长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山坡下,西凉军的号角又响了。
号角响到一半,突然断了。
左贤王眯眼一看,西凉军后阵乱成一团,一面“刘”字大旗正往这边冲,五千骑兵像刀一样捅进去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仰天大笑:“公主侄女还惦记着老狼!儿郎们,给老子杀!”
五千狼骑嗷嗷叫着冲下山坡。
杨秀两头受敌,当场溃散,带着残兵往西跑。
刘振策马冲上山坡,翻身下马,抱拳道:“左贤王,刘某来晚了!”
左贤王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不晚!正好!”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“公主呢?”
刘振说:“殿下大军已过大陵关,三日后到抚宁。四天前接到韩大人指令,让我来接应你。”
左贤王愣了一下:“韩旭?那阉……那小子算到我会被围?”
刘振笑了:“韩大人说,左贤王不会丢下族人跑,肯定亲自断后。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,笑得伤口都崩开了,血渗出来也顾不上。
笑完了,他扭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狼骑的尸体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将军,”他问,“公主派你来,是让你救人,还是让你打仗?”
刘振说:“殿下说,左贤王是老狗,也是朋友。
朋友有难,不能不救。”
左贤王怔住。
活了几十年,头一回被人叫朋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蹦出一句:“走吧,去抚宁。我闺女还等着给我留羊肉呢。”
……
京城,御书房。
李无忌把战报摔在案上,脸色铁青。
任福通死了,河内丢了,尚汝元被砍了脑袋。
李无忧的兵越打越多,朔州八郡加河东郡,人丁七八百万,带甲十五万。
陈太师拄着拐杖,声音沙哑:“等她和杨烈打完,下一步是京城。”
李无忌咬牙:“难道朕就这么等着?”
陈太师摇头,走到地图前,道出三计:
幽州韦腾,儿子韦定还在李无忧手里,他不会帮她。
让他收拢漠南的铁勒残部,利用铁勒人袭扰雁门。
李无忧刚拿下朔北,立足未稳,后方一乱,前线必受影响。
冀州薛翰,墙头草,谁赢帮谁。现在只要让他保持中立,不帮李无忧就行。
事成之后,许他些好处。
洛阳、荥阳增兵十万,给怀州的裴年敬施压。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李无忌听完,脸色稍微好了一些:“老师,这三策,能拖住她多久?”
陈太师沉吟道:“拖到杨烈把她打残。或者……拖到杨烈被她打死。”
李无忌皱眉:“那有什么区别?”
陈太师望着北边:“她赢了,也是惨胜,粮草兵力都不够南下。杨烈赢了,元气大伤,咱们正好以朝廷的命令,接管朔州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无忌:“陛下,这一战,咱们要做的,就是让她赢得不痛快,输得彻底。”
窗外,乌云遮住了月亮。
……
七月二十日,抚宁。
李无忧大军抵达时,左贤王已经等了一天一夜。
他换了身干净皮袄,头发也梳过了,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胳膊上缠着绷带。
看见李无忧策马过来,他笑着迎上去:“公主侄女,老狗被咬疼了,写信求救,你就真来了。”
李无忧跳下马,走到他面前:“你不是说,再不来没人给本宫放牧了吗?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,随后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殿下,老狼有个请求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说。”
左贤王往身后看了一眼,山谷里,一万五千狼骑静静列阵。
“我女儿在汾阳吃你的羊肉,我族人要去你的草场过冬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李无忧,“草原的老狼,从不欠人情。”
他单膝跪下。
草原人从不跪,但他跪了。
“殿下,老狼跟你一起打杨烈。”
李无忧有些意外。
韩旭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:“左贤王,以后跟着殿下,有肉吃,不用喝西北风。”
左贤王站起来,望着二人:“好,老狼以后就跟着殿下和韩大人吃肉。”
远处,夕阳西下。
一万五千狼骑,五万镇北军,等着西征。
李无忧望着西边的方向,问:“小旭子,你说接下来李无忌会做什么?”
韩旭想了想:“必然会使绊子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那就让他等着,等收拾完杨烈,本宫去京城找他喝茶。”
这时,齐月匆匆而来:“殿下!杨烈回信!”
信上写着:三日后,抚宁西南三十里,川口戍荒原,一战定生死。
李无忧把信递给韩旭,望着西边的方向:“川口戍荒原,好地方。够大,够平,够他十万人埋。”
韩旭点头:“一战定生死。”
身后,大军正在扎营,炊烟升起来。
西边,川口戍的方向,晚霞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