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三日,川口戍荒原。
太阳从东边山头上爬出来,照在这片开阔的原野上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朝西边看。
三里外,西凉军的阵线黑压压铺满了荒原,旌旗如林,号角声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韩旭站在她身边,举着水晶筒看了半天,说:
“四万骑兵在左,六万步兵居中,甲骑在中军靠前的位置,四千左右。右翼还有一万轻骑,应该是杨秀的人。”
李无忧接过水晶筒扫了一眼,笑了:“十万大军,杨烈这是押上老本,想把咱们一口吃掉。”
韩旭说:“他想,但吃不掉。”
身后,镇北军的阵型已经排好。
三万步兵列成三个方阵,盾牌竖起来,长枪从盾缝里伸出去。
两翼是三万骑兵,黑压压的。
最后头,两千甲骑已穿戴好铁甲,静静列阵。
八十台床弩一字排开,架在步兵方阵前方,铁枪已上弦。
左贤王骑马而来:“公主侄女,老狼今天跟你打头阵。”
李无忧别过脸,老头换了身干净皮袄,脸上还有血痂,但精神头足得很。
“先歇着吧,让李昂先上。”她说。
左贤王摇头:“老狼得给闺女挣口粮。”
韩旭在旁边开口:“左贤王,等会儿西凉人冲的时候,你带着狼骑从侧翼绕一下,让他们以为咱们要包抄。”
左贤王点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远处,西凉军的号角响了。
杨烈站在中军高台上,看着对面镇北军的阵型。
打了四十年仗,什么样的阵型都见过。
对面这阵,步兵居中,骑兵两翼,床弩在前,甲骑在后,的确稳妥。
他眯着眼,盯着那排床弩数了数,八十台。
八十台床弩,一轮齐射能放倒百来个骑兵。
但装填慢,至少要一盏茶的工夫。
他对身边的杨秀说:“你去右翼,带轻骑袭扰他们左翼。记住,别硬冲,逼他们射床弩就行。”
又对副将陶涂说:“点三百铁鹞子,冲一下试试。”
陶涂问:“大王,三百骑是不是太少?”
杨烈冷笑:“试探而已,看看他们的床弩能射多准,更要看看他们那两千甲骑藏在哪里。”
陶涂领命去了。
西凉右翼,一万轻骑缓缓往前压,马蹄声越来越响。
韩旭举着水晶筒看着,对传令兵说:“告诉李昂和左贤王,等他们到两百步,冲出去接战。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
李昂握着刀柄,紧盯着前方。
旁边左贤王倒是轻松,叼着根草,眯着眼。
对面轻骑越逼越近,三百步,两百步。
李昂举起刀:“杀!”
五千骑兵冲出去,左贤王带着五千狼骑从另一侧也杀出去。
惨叫声,马嘶声此起彼伏。
李昂一刀砍翻一个,血喷了一脸。
旁边一个西凉骑兵冲过来,被他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抹了脖子。
左贤王那边更狠,弯刀落下,一颗脑袋飞起来,尸体还没落地,他已经冲向下一个。
嘴里高喊着:“乖女婿快过来!你媳妇在汾阳等你圆房!”
西凉轻骑没想到镇北军冲得这么猛,当场被砍翻上百人。
但仗着人多,很快稳住阵脚,开始缠斗。
远处,杨烈站在高台上看着,嘴角露出笑意:“打吧,打累了才好。”
他对陶涂点点头。
三百铁鹞子从阵中冲出来,马槊平举,蹄声如雷。
韩旭举着水晶筒看到这一幕,对传令兵说:“告诉床弩,准备。”
三百步,两百步。
甲骑越来越近。
韩旭右手往下一压:“放!”
八十支六尺铁枪呼啸而出。
冲在最前面的甲骑,铁枪贯穿胸口,从马上栽下去,后头的马撞上来被绊倒,再后头的来不及停,人仰马翻。
一轮齐射,甲骑倒下一片。
陶涂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三百骑,还剩一百来骑。
他咬了咬牙,正要下令继续冲,身后传来撤退的号角声。
甲骑拖着伤兵往回跑,地上留下过百具尸体和挣扎的战马。
杨烈站在高台上,见床弩发射,脸上笑意更浓。
八十台,一轮齐射,三百甲骑死伤过半。
威力确实大,但也就这样了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甲骑分三路,从左中右同时冲阵。”
传令兵愣了:“大王,全部?”
杨烈摇头:“不,留两千在后阵,让一千七百铁鹞子冲,先冲他们两翼的骑兵,把李昂和左贤王打崩。”
两翼骑兵一乱,李无忧就得救。
她救,甲骑就得出,不出,这一千七就能把她的两翼彻底吃掉。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
陶涂接到命令挥动令旗,一千七百甲骑分成三路,荒原颤抖。
战场上,李昂和左贤王还在和西凉轻骑缠斗,听见震耳欲聋的马蹄声,扭头一看,脸色都变了。
三路甲骑,黑压压涌过来,像三道铁流。
韩旭的鸣金声响了。
李昂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,勒马回头:“撤!”
领着骑兵掉头就跑。
左贤王带着狼骑也跟着撤。
西凉轻骑想追,被杨秀喊住:“别追!让铁鹞子冲!”
说完策马冲上去,跟在甲骑后头,心里热得很。
父王留了两千铁鹞子在后阵,就等着李无忧那两千出来。
只要她敢出来,后阵的两千立刻压上,以多胜少,一战定乾坤!
父王到底是父王,征战四十年,算无遗策。
韩旭站在阵前,盯着那片涌来的钢铁洪流,下令:“让步兵阵撤。”
传令兵懵了:“韩大人,步兵阵一撤,阵型就……”
“撤。”韩旭重复了一遍。
号角声响起。
齐月没有犹豫,带头领着亲兵向后退去。
前排步兵见齐长史都退了,转身就往后跑。
中排的看见前排跑了,也开始跑,后排的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冲散。
三个步兵方阵,眨眼间散成一片。
远处高台上,杨烈看得真切,仰天大笑。
步兵溃了,韩旭,你的甲骑呢?再不出来,阵型就没了!
他冲传令兵喝道:“传令,两千甲骑准备,一旦李无忧的甲骑出现,立刻压上!”
西凉甲骑冲得更猛了。
杨秀骑在马上,槊尖前指,心里想着:李无忧,本世子就要踩穿你的步兵阵了!
他冲着冲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前面那些溃逃的步兵散开之后,是整整齐齐排着数百辆辎重车!
车与车之间,连着铁链,赫然成了堡垒!
杨秀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李无忧的甲骑,根本就没打算出来!
这些车,什么时候摆在这儿的?
他想勒马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全速冲刺的战马,载着一百多斤的铁甲,加上人,根本刹不住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排铁链越来越近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
韩旭那个阉贼,从头到尾都在骗人!
糟糕,要撞上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