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川口戍荒原。
杨烈站在中军高台上,盯着面前那副铠甲。
杨秀的。
铁甲上满是尘土,左胸位置被捅穿一个大洞,血迹干涸发黑。
头盔也在旁边,缨盔歪斜,盔顶的红缨被人割走了。
这是他亲手给儿子挑的甲,十五岁那年,秀儿第一次上战场,他亲自给他穿上。
现在甲在这儿,人没了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亲兵连滚带爬冲上高台,声音发抖:
“大王!不好了!镇北军的床弩在往前推!八十台,正朝咱们这边杀过来!”
杨烈猛地转身,举目远眺。
三里外,镇北军的阵线正在移动。
八十台床弩分成三组,用马车牵引,缓缓向前。
床弩两侧是黑压压的骑兵,左翼是左贤王的狼骑,右翼是鲍志、李昂的轻骑。
中间,三千甲骑列阵。
仔细看,前面的骑士臂上绑着红布,那是刚缴获的铁鹞子具装,红布是区分敌我的标记。
后面两千骑是老镇北营的甲骑,黑甲黑马,杀气腾腾。
再往后,刘振、梁战、齐月带着三万步兵,长枪如林,盾牌如墙,跟在床弩后面稳步推进
陶涂冲上来,单膝跪地:“大王!末将愿率铁鹞子冲阵!把世子救回来!”
杨烈闭上眼,心中一片悲凉。
救?拿什么救?两千铁鹞子冲上去,对面三千甲骑等着,八十台床弩一轮齐射,能活着冲到阵前的还有多少?
他睁开眼,声音沙哑:“救不了。”
“大王!”
“救不了。”杨烈重复了一遍,“床弩推进,甲骑压阵,你现在冲上去,是给李无忧送甲。”
陶涂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杨烈转身,面对台下那些将领,沉声道:“传令:步兵第一、第三、第五营死战断后。其余各部,准备撤退。”
将领们愣了,有人问:“大王,铁鹞子……”
“卸甲。”杨烈打断他,“铁鹞子就地卸甲,人和马轻装,随轻骑撤回大斌城。”
帐下炸开了锅。
铁鹞子是西凉的脸面,是大王三十年攒下的家底,就这么扔了?
杨烈抬手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他看着那些将领,一字一句:“甲没了可以再造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本帅再说一次:卸甲,撤退。”
将领们低着头,有人眼眶红了,有人咬牙握拳,但没人再说话。
陶涂站起来,声音发抖:“大王,步兵断后……留多少人?”
杨烈望着远处缓缓推进的镇北军,沉默片刻:“三万。告诉他们,本帅会善待他们家人。抚恤翻倍,田亩免税。”
陶涂领命,转身跑下高台。
杨烈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的镇北军,仰天大笑,笑声里全是悲凉。
荒原上,八十台床弩缓慢向前。
韩旭骑在马上,举着水晶筒观察西凉军的动向。
透过镜筒能看见西凉后阵在骚动,一群甲骑正翻身下马,手忙脚乱地解甲胄。
铁甲被扔在地上,堆成小山。
他放下镜筒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杨烈在卸甲,告诉殿下,可以加速了。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
李无忧骑在阵前,三千甲骑列阵在后。
左翼,左贤王叼着根草,眯着眼看那些卸甲的西凉兵。
打完这仗得去汾阳看看闺女,那丫头在信里说想他了。
右翼,鲍志和李昂并马而立。
步兵方阵里,梁战蹲在一辆辎重车旁边,手里攥着张纸,上面记着各种数字。
他盯着前方那些卸甲的铁鹞子,眼睛都直了。
那些甲,马上就是镇北军的了。
齐月站在步兵阵前,长枪拄地,面无表情。
韩旭的令旗往下一压。
八十台床弩停下,弩手们摇动绞盘,铁枪上弦。
“放!”
八十支铁枪发出鬼哭般的尖啸。
西凉步兵阵线被铁枪贯穿,盾牌碎裂,人仰马翻。
一支打中一辆辎重车,车轴断裂,整辆车翻倒在地。
但西凉步兵没退,校尉们嘶声吼着:“顶住!给大王争取时间!”
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,举起盾牌,架起长枪。
盏茶后又是一轮齐射。
西凉步兵死伤惨重,阵线被撕开一道道口子,但他们还在撑。
李无忧盯着那片惨烈的战场,举起马槊。
号角响起。
三千甲骑开始移动,先是慢走,然后小跑,最后全速冲刺,排山倒海。
西凉步兵最后的盾墙被甲骑冲开,铁骑踏进人群,马槊横扫,长枪捅穿,惨叫声混成一片。
李无忧一槊挑翻一个西凉兵,槊杆横扫,又一人倒下。
左翼,左贤王的狼骑杀进西凉轻骑残部,弯刀挥舞,嘴里还喊着:“亲家,你怎么跑了?”
右翼,鲍志和李昂带着轻骑包抄,从两翼杀进溃散的西凉兵中,砍瓜切菜。
战场上,西凉步兵被冲成几段,各自为战,但已经撑不住了。
齐月带着步兵加入收割。
梁战带着一队人,专门在战场上捡装备。
他骑在马上,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地上那些铁甲,看见完好无损的就喊:“这副完好!搬走搬走!”
看见被踩扁的,就心疼得直抽抽:“还能修!带走!”
亲兵们跟在后面,把一件件甲胄往辎重车上搬。
远处,杨烈站在高台上,看着那些曾经属于西凉的铁甲被镇北军搬走,心如刀绞。
陶涂浑身是血,冲上高台:“大王!顶不住了!快走!”
杨烈瞥了眼战场,转身下台,翻身上马。
身后,西凉骑兵已经开始撤退,轻骑在前,卸了甲的骑兵在后,还有三万步兵丢盔弃甲跟着跑。
那些曾经纵横天下的铁鹞子,现在穿着单衣,狼狈地往大斌城跑。
杨烈一夹马腹,战马冲了出去。
战场上,李无忧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,嗤笑一声:“跑得倒快。”
韩旭策马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杨烈跑了,但步兵还在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冲传令兵喊:“传令,降者不杀!让他们自己选!”
还在顽抗的西凉步兵听见喊声,有人扔了刀,有人跪在地上,还想反抗的被甲骑撞翻。
半个时辰后,战场安静下来。
太阳偏西,梁战捧着一沓纸跑过来,嘴都笑歪了:“殿下!韩大人!”
他展开单子,念得飞快:“此战歼敌八千,俘虏两万,甲骑套装两千零一十七副完好!能凑五千甲骑了!”
李无忧乐了:“又得两千副?”
梁战:“没错!还有两万多副步兵甲、两千多匹战马、粮草辎重无数!咱不缺粮了!”
左贤王凑过来,瞪大眼:“五千甲骑?天下横着走啊。”
李无忧笑得直拍大腿:“杨烈那老东西,这回亏到姥姥家了。”
韩旭也笑了:“他保住了人和马,但没了甲胄的铁鹞子,两年内练不出来。”
齐月走过来,递上一封信:“殿下,怀州急报。”
李无忧接过信扫了一眼,递给韩旭。
洛阳、荥阳共十万大军北上,兵临怀州。
韩旭冷笑:“李无忌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分兵?”
韩旭摇头:“不分,给裴年敬写信,让他坚守,武伦伤快好了,让他从汾阳带一万人南下。咱们先围死杨烈再说。”
李无忧没有犹豫:“就这么办,传令,全军休整两日,然后兵发大斌城!”
夕阳西下,营地火把点起来。
梁战还蹲在成堆的铁甲旁边,摸着那些甲胄,念念有词:“五千甲骑……五千甲骑……”
远处,大斌城的方向,夜色正在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