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六日,大斌城东五里。
八万镇北军的营寨从河边一直铺到山坡上,帐篷一眼望不到头。
李无忧站在新搭的高台上,眺望远处的大斌城,城头旌旗密布。
韩旭站在她身边,手里拿着份刚清点完的名册。
“两万俘虏,愿意加入的有一万出头,打散编进各营了。剩下那一万,梁战带着去搬运粮草辎重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那小子,看见那么多铁甲,估计晚上都睡不着。”
韩旭也笑了笑,然后指向大斌城:“杨烈还有六万人,全缩在城里。前半个月他往城里运了不少粮草,打定主意死守。”
“咱们缴获的粮草也不少,但八万人耗下去,撑不了多久。”李无忧皱眉,“强攻?”
韩旭摇头:“伤亡太大。先试试别的法子。”
他冲台下招招手,几个亲兵押着一辆辎重车往前推。
车上绑着个人,浑身是土,盔甲早没了,头发散乱地搭在脸上。
杨秀。
李无忧嗤笑一声:“把他推到城下去,让他爹看看。”
辎重车被牛拉着,缓缓往大斌城方向走。
后面跟着一队骑兵,手里举着盾牌,防着城头放箭。
城头守军很快发现了动静,号角声响起,墙垛后冒出无数人头。
杨烈被人扶上城墙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辎重车。
车上绑着的人是他儿子,像条死狗一样,推到城下给人看。
左贤王骑在马上,扯着嗓子喊:“亲家!快出来喝酒!”
车上,杨秀挣扎着抬起头,嘶声喊:“父王!父王救我!老丈人!老丈人!”
左贤王扭头看他一眼,啐了一口:“别喊了!你爹不要你了!以后跟着老丈人混!”
身边狼骑跟着起哄,笑声一片。
杨烈身子晃了晃,扶住墙垛才站稳。
胸口一阵翻涌,他张嘴想说什么,却吐出一口血来。
血溅在城砖上,顺着砖缝往下淌。
周围的人全慌了,陶涂冲上来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盯着城下那个身影,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:“传令,派快马回凉州,立杨灿为世子。杨秀……死了。”
陶涂愣住:“大王!”
“死了。”杨烈重复了一遍,转过身,背对着城墙,“从今天起,西凉没有这个人。”
陶涂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低下头,领命去了。
杨灿是杨略的儿子,才十九岁,长得文弱,喜欢读书,如今在凉州城。
去年杨秀兵败时,杨灿还写信劝大王休养生息,勿与镇北军硬拼。
当时大王把信扔进火盆,骂他没出息。
杨烈站在那儿,听着城下的喊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,一句也没听清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:“京城那边怎么样了?”
身后的亲兵低声答:“陛下从洛阳、荥阳发了十万兵,这会儿应该快到怀州了。韦腾也在幽州拉拢铁勒各部。”
杨烈沉默半晌,说:“派人出城,和李无忧谈。”
……
午时,镇北军中军大帐。
使者跪在地上,把杨烈的条件说了一遍:割让整个朔方郡,雕阴郡以西六个县,外加十万石粮草、五万两白银,换公主退兵,放回杨秀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上,脚丫子搭在案沿,听完就笑了:“本宫明明可以抢,为什么要跟你议和?”
使者低着头:“殿下与西凉死磕,谁得益?陛下在京城看着,韦腾在北边等着,您打完了还有力气南下吗?”
韩旭在旁边慢悠悠开口:“朔方郡本来就不是西凉实控,一直是左贤王在那一带溜达,地广人稀,拿这个来换,杨烈倒是会算账。雕阴郡六个县,还有粮草白银,打下大斌城,都是我们的。”
使者抬起头:“如此,大王唯有死战。”
韩旭摆摆手:“别急。得加钱。二十万石粮,一百万两白银。”
使者愣了愣,抱拳道:“容小的回去禀报。”
等使者出帐,李无忧扭头看韩旭:“你真打算议和?”
“不。”韩旭摇头:“咱们西征,不是来占地的,西凉太大,一口吞不下。杨烈主力尚存,过两年又能卷土重来。要打,就得把他打废,让他再也爬不起来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那你让他回去加价?”
“让他回去报信。”韩旭说,“杨烈听了这个数,就知道咱们没诚意,会死守。但他不知道,投石机今晚就能运到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,伸手捏他的脸:“小旭子,你这人太坏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怀州城。
裴年敬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朝廷大军。
十万兵,营寨连成一片,旌旗遮天蔽日。
钱风站在他旁边,脸色凝重:“崔耀这是想把咱们困死。”
主帅是左武卫大将军崔耀,裴年敬昔日的同僚,一起打过仗,一起喝过酒。
现在隔着城墙,成了敌人。
亲兵汇报:“将军,崔耀派使者来了。”
裴年敬冷笑一声:“让他上来。”
使者登上城头,穿着一身绯袍,脸上的皮肉扭曲,一个“奴”字烙在腮帮子上,格外刺眼。
陈观,陈太师的义子,去年在汾阳被公主亲手烙的。
他站定之后,语气傲慢:“裴年敬,李无忧要完了。陛下十万大军压境,韦腾在北边等着,她打完杨烈还能剩几个人?”
“劝你回头是岸,开城献降,咱家可以在陛下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。”
裴年敬瞥了他一眼,从怀里掏出张纸,甩给他:“看看,刚到的捷报。”
陈观接过来,低头扫了一眼,脸色大变。
抚宁以西川口戍大捷,斩首八千,俘虏两万,缴获铁鹞子完整具装三千副。
他手开始抖,脸上的“奴”字扭曲得更难看了。
“假的!这是假的!”他尖声喊,把纸撕成碎片,往天上扔。
裴年敬冷笑:“撕吧,本总管让人抄了三百份,够你撕到明天早上。”
陈观脸涨得通红,转身就跑。
等他下了城墙,裴年敬对亲兵吩咐:“把捷报射到城外去,让禁军那些人也瞧瞧。”
亲兵领命去了。
城外,禁军营里,有人捡起射进来的纸,凑到火把下看。
“李无忧又赢了?”
“铁鹞子全军覆没?那西凉不就废了?”
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营地里开始骚动。
崔耀从帐篷里冲出来,脸色铁青:“谁在传谣言?斩!”
但已经压不住了。
……
日落时分,大斌城东。
暮色里,上百辆辎重车正在卸货。
工匠们光着膀子,指挥俘虏们把一根根粗大的木料抬下来,拼接、固定、竖立。
二十座配重投石机,正在一点一点成形。
城头上,西凉守军举着火把往下看,只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影子,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。
杨烈站在城楼里,盯着城下。
儿子没了,铁鹞子没了,现在李无忧的兵就在城外,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
他心里隐隐不安,愈发悲凉。
夜色越来越浓。
东边的荒原上,最后一辆辎重车卸完货,工匠们点上火把,继续叮叮当当地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