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七日,辰时。
大斌城东。
二十台三丈高的投石机一字排开,石弹已经装好,粗大的绳索绷得紧紧的。
齐月手握令旗,身后一万步兵列阵等待。
再往后,三千甲骑人马具装,黑压压一片。
七千轻骑分列两翼,马鞍上挂着弓和刀。
南门外,左贤王叼着根草,眯着眼看城头。
身边一万多狼骑蹲在草丛里,憋着气等命令。
刘振和梁战各领一万步骑守在后头,两人麾下各有五百甲骑,那是公主新赏的,梁战时不时回头瞅一眼,脸上美滋滋的。
西门方向,李昂和鲍志各领一万步骑,同样分到了五百甲骑。
北边是河滩,淤泥没过脚踝,战马跑不起来,杨烈想从那儿跑,等于送死。
左贤王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扯着嗓子喊:
“亲家!出来聊聊!公主说了,投降不杀,送你去汾阳养老!顿顿有羊肉,天天有酒喝!比你在这破城里等死强!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那两个侄子也在汾阳,加上我女婿,你们爷俩四个正好作伴!”
身边狼骑跟着起哄:“亲家!出来吃肉!”
城头守军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:“世子还活着?”
有人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憋回去。
杨烈站在城头,望着城下黑压压的镇北军,悲愤难当。
遥想当年,他二十出头,带着三千骑兵在草原上冲杀,从突厥人手里一寸一寸抢地盘。
去年这时候,麾下还有三十万大军,铁鹞子五千,旌旗遮天,连朝廷都要忌惮七分。
现在呢?儿子没了,铁鹞子没了,被堵在城里等死。
陶涂走过来,低声说:“大王,弘化和延上两郡的援军快到了,五千骑,天黑前能到。”
杨烈往西边望了一眼,苦笑着摇头:“来了也是送死。韩旭敢围城,能不留后手?”
陶涂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辰时三刻,齐月手中的令旗往下一压。
“放!”
二十台投石机同时发射,长臂呼啸着甩起,上百斤的石弹腾空而起。
城头上的西凉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左边的城楼被砸中,木屑横飞,整座楼塌了半边。
紧接着第二波、第三波石弹砸过来,东城墙剧烈震动,墙砖崩裂,碎石乱溅。
惨叫声、惊呼声混成一片。
陶涂一把拽住杨烈:“大王!下去!”
两人连滚带爬冲下城墙,刚跑到一半,身后又是一声巨响,碎石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。
杨烈回头看了一眼,城楼已经塌了半边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韩旭那阉贼,根本没打算议和。
韩旭举着望远镜,盯着东城墙看了半晌,对身边的工匠说:
“看见城门洞上方三尺那块颜色深的墙砖没有?昨晚审了几个俘虏,说那儿是后补的,底下最薄。对准那儿砸。”
工匠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,点点头,跑去调整角度。
城内,西凉兵缩在墙根下,抱着头,听着头顶上轰隆隆的巨响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什么玩意儿?比咱们的投石机远一倍!”
旁边的人声音发颤:“李无忧有五千甲骑围着,这城能守住吗?”
没人回答他。
一个多时辰后,城墙东角轰然塌了一片,砖石滚落,灰尘腾起十几丈高。
斥候策马狂奔而来:“殿下!西凉援军在十五里外停下了,不再往前!”
李无忧挑眉,看向韩旭。
韩旭举着望远镜往西边看了一眼,笑了:“领军的有点脑子,知道来了也是送死,等着咱们分兵呢。”
“那咱们分不分?”
“不分。”韩旭放下望远镜,“让他们等着,等杨烈突围的时候,他们自然会动。到时候,正好一锅端。”
……
十五里外,五千西凉骑兵列阵在荒原上。
领军的马校尉悄悄摸到大斌城西,眯着眼看,瞅了半天,手开始抖。
大斌城东边,黑压压的军队把城围得水泄不通,二十台投石机还在轰城。
副将小声问:“将军,咱们冲不冲?”
马校尉骂了句:“冲你娘个头!冲上去给李无忧送甲胄?”
他对传令兵说:“让大家原地待命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动。”
传令兵小声问:“那大王那边……”
马校尉声音发苦:“大王……自求多福吧。”
……
城内,西凉军缩在墙根下,听着外面轰隆隆的巨响,士气低到了冰点。
杨烈站在城楼里,盯着地图,忽然胸口一阵翻涌,又吐出一口血。
这次比上次更多,溅在地图上,把“凉州城”三个字染成暗红色。
陶涂冲上去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杨烈拿袖子擦嘴,擦完低头一看,袖子上全是血。
陶涂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跟了大王二十年,从没见过大王这个样子。
“陶涂。”杨烈开口,声音沙哑。
陶涂一怔:“大王?”
“召集精锐,准备向西突围。”
陶涂心头一颤:“大王,粮草要不要烧掉?”
杨烈沉默了好一会儿,摇摇头:“留着。”
陶涂愣了:“留着?”
杨烈望着东边的方向,声音低沉:“这一战,我输了。输给那个阉贼,输给那个疯女人。但烧了粮草,她只会追得更疯。留着,她兴许……能给秀儿留条命。”
陶涂眼眶发红,低下头,领命去了。
午后,太阳偏西。
大斌城四座城门突然同时打开。
西边的城门最先涌出骑兵,黑压压一片,直扑城外。
紧接着东、南、北三门的守军也冲了出来,但速度明显慢得多。
韩旭举着望远镜,一眼就看出西边那支才是真正突围的精锐。
正要下令,斥候狂奔而来:“报!杨烈的帅旗往北边河滩方向去了!”
李无忧笑出声:“北边?那是死路啊。”
韩旭没笑,盯着北边的方向说:“是诱饵,杨烈要么从西城门,要么从南城门突围。”
李无忧翻身上马,红披风飘扬,马槊平举,身后三千甲骑紧随其后。
“追!”她喊,“别让他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