雀鼠谷那一场械斗收网后,汾阳城安静了三天。
张家和赵家乖乖交出了田亩册子,陈玉堂还在大牢里关着,陈家派了人来,称要到京城告状,语气很硬,但周温良这回没松口。
第四天早上,周温良来公主府禀报时,脸上不见轻松。
“殿下,”他搓着手,“三大豪族是暂时压住了,可还有一家……”
李无忧正蜷在椅上用早膳,舀了一勺粥:“王禅?”
“正是郡尉大人。”周温良苦笑,“下官前日奉命前去,他让亲兵回话:边军忙于操练,无暇来拜见殿下。”
韩旭侍立在侧,闻言抬眼:“周大人是郡守,他是郡尉,按制该他来禀报才是。”
“韩公公有所不知。”周温良压低声音,“十年前突厥破关,连下三城,是王禅带着王家私兵死守雀鼠谷,血战三天等来援军。”
“朝廷封他郡尉,这西河郡的兵符、粮草、关防,全在他一人手里。下官……连他衙门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李无忧放下粥碗:“他有多少兵?”
“明面上八千边军,实际过万。都是跟他打过仗的老兵,除了王禅,谁也不认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无忧摆摆手,“你先回去,接着清丈土地。王禅那边,本宫自有分寸。”
周温良躬身退下。
门关上后,李无忧看向韩旭:“小旭子,这条地头蛇,你说怎么打?”
韩旭走到西河郡地图前,手指点在汾阳城北的军营标记上:
“殿下,王禅手握重兵,若强行去碰,他可直接投突厥或西凉。我们有三不做:一不硬碰,二不揭短,三不示弱。”
“那做什么?”
“做两件事。”韩旭转身,“第一,以公主名义重赏他当年抗胡之功,表封伯爵、立碑,把面子给足。”
“第二,清丈出的隐田,划出三成收益补贴边军粮饷,让将士们知道,跟着殿下有肉吃。”
李无忧眯起眼:“你这是要捧杀他?”
“是稳住他。”韩旭道,“先让他觉得殿下是来送好处的,不是来夺权的。等收拾了其他三大家,再慢慢图谋军权不迟。”
“若他不上当呢?”
“那就让他手下的人先上当。”韩旭笑了笑,“边军也是人,也要吃粮发饷。殿下把粮饷捏住,还怕没人听话?”
李无忧沉吟片刻,笑了:“韩旭,你这人真是够滑头。”
“臣只是想让殿下少流点血。”韩旭垂首。
“准了。”李无忧站起身,“你去准备赏赐,明日随本宫去军营。”
“殿下不可!”韩旭抬头,“军营是王禅地盘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李无忧仰脸看他,“他敢动本宫,就是造反。西凉和突厥还没打进来,他先背个弑主的罪名?王禅不傻。”
她转身走向内室:“去叫齐月来,本宫要沐浴。你也候着,晚些时候给本宫按按肩膀,昨日骑马颠得酸。”
……
浴房里热气蒸腾。
齐月伺候李无忧褪了外袍,长发浸入浴桶。
她手法轻柔,指尖带着薄茧,是常年弹琴写字留下的。
李无忧闭着眼,忽然开口:“齐月,你觉得王禅这人如何?”
齐月手顿了顿:“民女在教坊司时,听兵部的几位大人提过。说王禅打仗是一把好手,但贪财、重利、恋权。当年朝廷想调他去别处,他死活不走,就要守着西河郡这一亩三分地。”
“守着做什么?”
“做土皇帝。”齐月声音很轻,“他想让王家在西河郡世代掌军,成为真正的藩镇。”
李无忧睁开眼,水面倒映着烛光:“那本宫倒是来对了。”
沐浴完毕,齐月为李无忧换上轻软的寝衣,退了出去。
韩旭进来时,李无忧正趴在榻上,寝衣松松垮垮,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。
“过来。”她声音慵懒。
韩旭在榻边坐下,双手按上她的肩膀。
前世为了缓解久坐的腰酸,他特意学过按摩手法,指尖力道均匀,顺着经络一寸寸推开紧绷的肌肉。
李无忧舒服地哼了一声。
“小旭子,你这手法哪儿学的?”
“从前在书铺打工时,跟一个老大夫学的。”韩旭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“倒是好用。”李无忧侧过脸,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“你说,王禅会不会已经知道张彪招供运粮的事了?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”韩旭手指移到她肩胛骨,“周温良把人关在死牢,都是自己人守着。但瞒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要快。”李无忧翻过身,寝衣领口滑开些许,她也不在意,直直看着韩旭,“三天内,本宫要看到王禅的态度。”
韩旭移开目光,继续按摩她的手臂:“臣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乐乐急促的声音:“殿下!西凉来使!已到府门外!”
李无忧猛地坐起身,寝衣滑落,她一把拉起,眼中睡意全无:“多少人?”
“百骑!领头的是个副将,说是奉杨秀世子之命,护送殿下安全!”
韩旭站起身:“来得好快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不是护送,是示威。更衣,本宫倒要看看,杨秀又想唱哪出。”
……
前厅,西凉使者昂然而立。
是个黑脸汉子,眼神像鹰。
见李无忧出来,抱拳行礼:“末将胡魁,奉世子之命,特来护卫公主殿下。世子说,西河郡不太平,怕殿下受了惊吓。”
话说得恭敬,语气却硬邦邦的。
李无忧在主位坐下:“杨秀世子有心了。不过本宫有三百卫队,够用。”
“殿下有所不知。”胡魁咧嘴,“近日突厥游骑频繁出没,世子担心殿下安危,特意调了一营精锐驻扎在城外,随时可援。另外……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世子还有一封私信,请殿下亲阅。”
乐乐接过信递上。
李无忧拆开扫了一眼,脸色不变,将信递给韩旭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
“三月之期,望殿下珍重。
你的太监,我很喜欢。”
韩旭折好信,面色平静:“胡将军远来辛苦,先去驿馆歇息吧。殿下今日劳顿,改日再设宴款待。”
胡魁却道:“末将还有一事,需面见郡尉王禅大人。世子有句话要带给他。”
厅里气氛一凝。
李无忧笑了:“王郡尉军务繁忙,未必得空。胡将军不如先告诉本宫,本宫代为转达?”
胡魁摇头:“世子交代,必须亲口告知王郡尉。是关于十年前的一些旧事。”
他抱拳:“末将告退。”
人走后,李无忧盯着门外夜色:“小旭子,你听见了?十年前。”
韩旭低声道:“王禅与杨秀,早有勾结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无忧站起身,“勾结得好啊,本宫正愁没理由动他。”
她走到韩旭面前,仰脸看他:“你说,王禅要是知道杨秀派人来,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“是慌。”韩旭道,“怕殿下察觉他们的关系。”
“那就让他更慌。”李无忧勾起嘴角,“明日去军营,你亲自告诉王禅,西凉使者来了,还非要见他。看他怎么接。”
她转身往内室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,嫣然一笑:
“地头蛇再凶,也是蛇。过江龙来了,是龙是虫,总要碰一碰才知道。”
韩旭躬身:“殿下英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