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大斌城四座城门同时打开。
韩旭站在高台上,举着望远镜先看北门。
千余人举着帅旗冲向河滩,淤泥没过脚踝,战马跑不起来,冲在最前的连人带马陷进去,后面的还在往前涌。
他把镜筒转向东门,数千步兵和骑兵蜂拥而出,齐月一声令下,步兵列阵阻击,轻骑从两翼包抄,很快把人堵在城门口。
正要转向南门,望远镜里突然闪过一片金光。
南门吊桥轰然落下,两万步骑涌出来,簇拥着一个穿金甲的老者。
那身金甲在阳光下刺眼得很,周围亲兵把他护得严严实实。
韩旭盯着那个金甲老者看了几眼,放下望远镜,对传令兵说:“告诉殿下,南门那个是假的。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
李无忧带着三千甲骑从东门绕到南门,正好撞见那支金甲簇拥的队伍。
她一眼就认出那身金甲,杨烈的,几个月前在抚宁城下见过,但她没看见杨烈的脸,那人一直低着头,被亲兵挡得严严实实。
是假的。
可她能不打吗?南门两万人,不打就全跑了。
她咬着牙,举起马槊:“随本宫冲!”
三千甲骑撞进人群,那个金甲老者被亲兵护着往后退。
李无忧追上去,一刀砍翻一个,又一刀,金甲越来越近。
远处高台上,韩旭举着望远镜,手心攥出了汗。
他看见那个金甲老者被亲兵推着往后跑,动作僵硬,像牵线木偶。
是假的,但李无忧被缠住了,他喊不回来。
西门,战斗最惨烈。
西凉骑兵像发了疯一样往外冲,前面的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李昂和鲍志带着人死守,刀砍卷了刃,抢过刀继续砍。
但人太多了,缺口被撕开一道缝,然后越来越大。
陶涂护着一个穿普通校尉铠甲的老者从缺口冲出来。
那老者低着头,趴在马背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跟死人差不多。
杨烈。
他穿着最普通的校尉甲,混在溃兵里,没有帅旗,没有金甲,什么都没有。
陶涂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镇北军,回头喊:“大王!快走!”
杨烈抬起头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,穿着他金甲的亲兵正在被李无忧追着砍。
他嘴角扯了扯,不知是笑还是哭,然后一夹马腹,往西跑。
陶涂带着最后几百亲卫殿后,刀砍断了用拳头,拳头砸烂了用牙咬。
一个亲卫被捅穿肚子,肠子流出来,他塞回去,继续砍。
陶涂已然浑身浴血,回头看了一眼,大王已经跑远了,这才调转马头。
杨烈带着千余残兵冲出包围,刚跑到一片树林边,迎面撞上一支骑兵。
打头的少年将军骑在马上,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李破虏。
杨烈心里一凉。
李破虏举起弯刀:“杨烈!你跑不掉了!”
五千羌骑冲上来,杨烈的残兵被冲散,陶涂拼死护着他往旁边跑。
杨烈趴在马背上,听见身后刀砍进肉里的声音、惨叫声、马嘶声,越来越近。
他不敢回头。
就在这时,西边传来号角声,数千西凉援军冲过来,把李破虏的羌骑冲开一道口子。
陶涂一把拽住杨烈的马缰:“大王!快走!”
杨烈被拽着往西跑,跑出几百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破虏还在厮杀,李无忧的甲骑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,红披风如火。
但来不及了,他转过头,往西跑。
身后,李无忧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杨烈!你跑得了今天,跑不了明天!”
黄昏,大斌城战斗结束。
梁战蹲在城门边上,手里攥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一个亲兵跑过来:“将军,又清点出一批!”
梁战抬头:“多少?”
“战马又加了三千匹!”
梁战像个老财迷般哈哈大笑。
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杨烈的帅旗找着没?”
亲兵摇头。
梁战嘟囔:“那玩意儿挂汾阳城头,多气派……”
他把所有账册收好,直奔中军大帐。
“殿下!六万西凉军,战死一万二,俘虏三万八!缴获战马共计一万八千匹!粮草二十三万石!”
“还有铜钱二十八万贯,黄金、白银、珠宝折合近十万两!”
梁战汇报时,嘴都笑歪了。
李无忧挑眉:“杨烈留了这么多粮草?”
韩旭走过来:“他不烧粮草,是想给杨秀留条命。”
李无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西凉主力基本完了。”
韩旭点头:“大斌城一丢,西凉门户大开。延上、灵州都暴露在咱们刀下。”
李无忧却皱起眉:“怀州告急,我们南下?”
韩旭摇头:“怀州距此一千多里,过几天恐怕会下雨,急行军要十几天才能到。裴年敬善守,武伦也快到了,崔耀攻不下来。”
李无忧咬着嘴唇:“可惜让杨烈跑了。”
韩旭说:“无妨,等大斌城的战报传到京城,李无忌自然会退兵。”
齐月押着几个西凉兵过来,指着其中一个:“殿下,此人是杨烈的亲卫统领。”
那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韩旭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:“杨烈这几天吃什么?”
那人声音发抖:“大王……大王这几天吃得很少,喝了几口粥,都吐了……”
“吐血了?”
“吐了……昨天吐了两回,今天又吐……”
韩旭站起来,转身对李无忧说:“他活不了多久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你确定?”
韩旭说:“旧伤未愈,急火攻心,加上这几天没吃东西,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。就算他活着跑到凉州,也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众将陆续退下。
齐月走在最后,手里还攥着那份俘虏名册。
李无忧叫住她:“小月别走。”
齐月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李无忧坐在榻上,伸手卸发簪,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,冲她笑了笑:“本宫要沐浴,你来帮忙。”
齐月看了韩旭一眼。
韩旭站在旁边,没动。
李无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笑得更开心了:“看什么看?他是本宫的男人,你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齐月垂下眼,把手里的名册放在案上,走过去。
李无忧拉着她的手,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小月,今晚本宫请你吃烤羊肉,就我们三个。”
齐月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李无忧松开她的手,往后一靠:“行了,去准备水吧。本宫要好好泡一泡。”
齐月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听见李无忧在后面喊:“对了,让人给左贤王也送点羊肉,这老狗念叨好几天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掀开帘子出去。
帘子落下,她站在外面,风吹过来,把眼眶吹红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