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,韩旭背对着帐帘站着。
里面传来水声,和李无忧的笑声。
“小月,你瘦了。”
“殿下别动,臣给您擦背。”
“小旭子,在外面站好了,不许偷看。”
韩旭没回头,耳根有点红。
帐帘掀开一条缝,李无忧探出湿漉漉的脑袋,头发贴在脸上,水珠往下滴。
“小旭子,本宫渴了。”
韩旭把茶碗递过去,眼睛看着别处。
李无忧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,手指在他手心蹭了一下。
“行了,退下吧。”
帘子落下来,里面又响起水声。
韩旭站回原来的位置。
……
烤羊肉端上来,油滋滋地冒泡。
李无忧撕了一条腿递给齐月:“小月,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齐月接过来:“谢殿下。”
李无忧又撕了一条,自己咬了一口,然后把剩下的塞给韩旭:“小旭子,帮本宫吃完。”
韩旭看着手里被咬过的羊腿,没说话,低头吃了。
齐月手里的羊肉突然不香了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
李无忧看在眼里,嘴角勾了勾,凑过去在韩旭脸上亲了一口,蹭了一嘴油。
韩旭板着脸:“殿下,油。”
李无忧笑得直拍桌子,拿袖子给他擦脸,越擦越花。
齐月低头盯着手里的羊肉,眼眶有点热。
李无忧忽然说:“小月,你说杨烈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齐月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里的情绪还没收回去。
李无忧看着她,没追问,只是笑了笑。
齐月稳了稳心神:“臣以为……杨烈会求和。”
韩旭把脸擦干净,接话道:“不是求和,是托孤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怎么说?”
韩旭放下羊腿:“他活不了多久。回去之后,会扶杨灿上位,让陶涂辅佐。然后宣布杨秀、杨武、杨跃、杨进都是西凉叛徒,已经投了咱们。再派使者来割地赔钱,求咱们别打了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他倒是想得美。咱们答应吗?”
韩旭说:“西凉太大,杨烈若死守,我们半年内打不下来,可以答应,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割让延上、朔方、弘化三郡,赔两百万两白银犒军,再送五百匹汗血宝马。”
齐月抬头:“汗血宝马?”
韩旭点头:“西域来的,比草原马快,比草原马耐力好。拿回来育种,马场的马能上个台阶。”
李无忧捏了捏齐月的脸:“到时候给你两匹当坐骑。”
齐月垂下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帐外传来吆喝声。
李无忧站起来,掀开帐帘往外看。
营地里点着火把,士兵们围成一圈一圈的,正在分银子。
有人往怀里的银子揣了又掏出来数,有人蹲在地上,把银子排成一排,数完再排一遍。
一个去年投靠镇北军的西凉老兵蹲在火堆边,手里攥着刚分到的银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旁边的人捅他:“看什么呢?又不是假的。”
老兵咧嘴笑:“老子跟着殿下和韩大人一年了,每次都打胜仗,赚了上百两!”
他把银子揣进怀里,拍了拍,踏实了。
远处,梁战正跟刘振吹牛:“一百两算什么?我手下那小子,一个人扛了三副铁甲回来,赏了三百两!”
刘振翻白眼:“那是他扛的?那是他偷的!”
“偷的也是本事!”梁战理直气壮。
左贤王蹲在火堆边,手里捧着碗羊肉,吃得满嘴是油。
长风坐在旁边,小声说:“阿爹,公主说了,打完仗给咱们划草场。”
左贤王头也不抬:“给就拿着,不给也别问。人家给口肉吃,咱就帮人家打仗。草原上的规矩,不欠人情。”
长风点点头,也低头吃羊肉。
李破虏端着碗跟长风碰了碰:“上回欠你的酒,这次补上。”
鲍志坐在火堆边,手里捧着碗,往汾阳方向看了一眼。
李昂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肉:“想媳妇了?”
鲍志没说话,把肉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……
接下来三天,大斌城外热闹得像赶集。
俘虏们蹲在营地里,看着镇北军吃肉分银子,咽口水的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。
第二天有人开始打听,听说投降能分田。
第三天韩旭派人喊话,杨烈快死了,西凉快完了,等公主打下整个西凉,所有士兵都能分到田。
到了傍晚,最后两万俘虏排着队投降。
齐月拿着册子,在帐里念给李无忧听:“西征五万,抚宁加李破虏两万,战损一万,收编俘虏六万。现在大斌城能打仗的,十二万出头。左贤王那边还有一万多狼骑。”
李无忧听完,笑了:“本宫现在比李无忌兵还多。”
韩旭正要说话,帐外传来马蹄声。
亲兵掀帘进来,递上一封信:“殿下,怀州急报。”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。
信是裴年敬七月二十八日写的,字迹很急:崔耀开始攻城,武伦已到,暂时撑得住。
韩旭把信放下:“他善守,再撑十天半个月没问题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望着南边的方向:“等西凉这边事了,该南下了。”
……
八月初三,弘化郡,合水县。
杨烈躺在榻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睛半闭着。
大夫把完脉,被陶涂叫到门外。
“怎么样?”陶涂问。
大夫皱着眉头,低声说:“大王心脉受损,加上旧伤未愈……”
“还有多久?”
大夫竖起两根手指。
陶涂脸白了:“两个月?”
大夫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陶涂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掀帘进去。
杨烈睁着眼,看着他,声音虚弱:“陶涂,我恐怕不行了,你跟了我二十年……”
陶涂跪下,眼眶发红:“大王,您会好起来的。”
杨烈无力地摆摆手:“送本王回凉州城。”
“凉州城距此近千里……”
“无妨,慢慢走。”杨烈说,“派人跟李无忧议和。割地,赔钱,她要什么给什么。”
陶涂低着头,应了一声。
杨烈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:“再派人去西域,找粟特人。还有突厥王阿史那必戚,跟左贤王不是一支,他们为钱而战。”
陶涂:“大王,那些人是狼……”
杨烈打断他,眼神变得凶狠:“狼比人好对付。狼要肉,人要命。告诉他们,只要出兵,西凉的关卡和商道永远对他们开放。”
陶涂抬起头,看着榻上那个老人。
当年那个带着三千骑兵在草原上冲杀的少年,现在只剩一把骨头了。
“去吧。”杨烈闭上眼,胸口缓慢起伏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
陶涂掀帘出去,帐外,夜色沉沉。
他对亲兵说:“派人去西域,越快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