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九，大斌城中军大帐。
地图铺了一桌，韩旭对众人道：“杨烈快死了，但他不会认输。会派人去西域，找粟特人，找突厥王阿史那必戚。那些人是狼，给钱就打仗。”
李无忧皱眉：“那咱们趁他还没把人请来，一鼓作气拿下凉州？”
韩旭摇头：“凉州城在千里之外，硬打至少半年，南边还有李无忌盯着。”
齐月接话：“怀州还在打，崔耀十万大军压着裴年敬。云襄那边，铁勒残部和韦腾也在虎视眈眈。”
李无忧看着地图，沉默片刻：“分兵？”
韩旭点头：“大斌城现在十多万人，左贤王那一万多狼骑也在，必须派人南下。”
李无忧挑眉：“五万够不够？”
“不用，南边不是打，是守。”韩旭说，“裴年敬善守，武伦也到了，崔耀攻不下来。咱们要做的，是让崔耀知道，镇北军的主力，随时可以南下。”
他目光落在帐角。
梁战正蹲在那儿啃干粮，被看得一愣：“韩大人，您看我干啥？”
“你带两万人南下，去怀州。”
梁战差点被干粮噎住，捶了捶胸口：“我？”
韩旭点头：“到了之后，先看崔耀的反应。他要是退兵，你就镇守南绛。往东能支援怀州，往西能支援东郡。三岔路口，交给你最合适。”
梁战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渣子，咧嘴笑：“韩大人，您这是把我当救火队使啊。”
韩旭没笑，看着他说：“梁将军，你最擅长的不是打仗。”
梁战愣住。
“是统筹。粮草辎重、兵力调配、物资清点，这些事你干得比谁都利索。将来天下定了，户部尚书非你莫属。”
梁战低下头搓了搓手，再抬起来的时候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韩大人，您这话……末将记下了，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说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李无忧靠在榻上，看着帐帘晃悠，笑了：“小旭子，你什么时候学会收买人心了？”
韩旭板着脸：“实话实说。”
李无忧笑得更开心了。
……
京城，御书房。
李无忌把战报摔在案上，脸色铁青：“废物，都是废物！十万大军连一个怀州都拿不下！”
陈太师拄着拐杖，声音沙哑：“陛下，漕运……”
“断！”李无忌咬牙，“她兵再多，粮草断了也得饿死！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太监尖声通传：“三皇子到！”
李无咎掀帘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李无忌眯起眼：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李无咎把信递上去：“陛下看看这个。”
李无忌接过来扫了两眼，脸色变了。
信是虞静子写的，字迹清秀：姐夫，漕运一断，父亲和镇北军的生意就断了。
江南各大门阀等着分这杯羹，断人财路，如同杀人父母，望三思。
李无忌攥着信，手在抖：“她这是在威胁朕？”
李无咎没说话。
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，手里举着份急报：“陛、陛下！大斌城战报！”
李无忌接过来，展开一看，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。
杨烈十万大军，几乎败光！
铁鹞子全送给了李无忧，大斌城丢了，杨烈生死不明。
他身子晃了晃，扶着案桌才站稳。
陈太师接过战报看了一遍，沉默良久，开口：“陛下，漕运……不能断了。”
李无忌闭上眼：“朕知道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陈太师说：“陛下，三皇子殿下封王的事，该办了。”
李无忌睁开眼，看着李无咎。
李无咎也看着他。
“封徐王，食邑万户。三皇子与镇北军有生意往来，与其藏着掖着，不如摆到明面上。陛下给了王爵，三皇子就知道该站在哪边。”
陈太师接着说。
李无忌沉默了很久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拟旨吧。”
李无咎跪下：“谢陛下。”
他低着头冷笑，封个王就想让我听话？
……
云襄郡，云中城。
赵猛带着三千黑甲营骑兵刚从城外打完野回来，人人马背上挂着战利品，铁勒人的弯刀、皮甲、马鞍，还有几面染血的旗。
黑甲营满编一万人，他留了七千在城里，自己带三千精锐出去打野。
还没到城门口，斥候狂奔而来，马跑得直吐白沫：“将军！韦腾三万大军往云襄方向来了！”
赵猛独眼一凛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天一早，先锋一万骑兵快到了！”
赵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骑。
“他娘的，真会挑时候。”他骂了一声，翻身下马，大步走上城墙。
副将跑过来，声音发颤：“将军，探子又报，铁勒残部也在往南边靠，至少两万人。加起来五万，咱们只有一万……”
赵猛独眼一瞪：“一万还少？章传五千守秀容，尚汝元三万人没打下来。老子一千五甲骑是摆设？”
副将急了：“将军！我等先固守，等殿下那边的援军……”
“腾不出来。”赵猛打断他，“殿下在西边打杨烈，南边还有李无忌盯着，顾不上咱们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副将：“韦腾敢来招惹老子，以为老子是泥捏的？”
副将又问：“要不，请阿史那长空将军来……”
赵猛拍拍他肩膀：“不用，就算咱打不赢，但能拖。拖到殿下打完杨烈，咱们就赢了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：“给章传写封信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赵猛想了想，说：“就说老子要是死了，让他把赵平当亲儿子养。别骂他，那孩子胆小。”
副将低下头，应了一声。
赵猛转身，看着城下，黑甲营的士兵已经列好阵，攥着刀，握着弓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仰着头问：“将军，咱们能守住吗？”
赵猛看着他，那小子脸上还有泥，眼神里有恐惧。
“守？”赵猛啐了一口，“谁说老子要守？”
众将士一愣。
赵猛拔出刀，刀尖指着北边：“韦腾那狗东西，以为人多就能欺负人。老子偏不让他如意。一万人守城，是被动挨打。一万人冲出去，是主动砍人，你们选哪个？”
有人高喊：“冲出去！”
接着更多人喊：“冲出去！打他娘的！”
赵猛大笑：“那就冲！黑甲营只会进攻，从不当缩头乌龟！”
他翻身上马，在阵前跑了一圈，独眼里闪烁着凶悍的光芒。
“弟兄们，韦腾跟铁勒加起来五万。咱们一万人。怕不怕？”
没人说话。
赵猛举起刀：“怕就对了，怕了才拼命，拼命才能活。”
他转过身，刀尖指向北边：“城门一开，跟着老子冲。记住，别回头。回头就死了。”
号角声响起。
城门轰然打开。
赵猛一夹马腹，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身后，一万黑甲营嗷嗷叫着跟上。
远处，幽州先锋骑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，黑压压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