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九,云中城北荒原。
幽州先锋骑兵刚赶到,就听见前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领兵的偏将抬头一看,魂飞魄散。
一个独眼龙身披黑甲,手持马槊,正朝这边冲过来。
身后一千多骑人马俱装,已经发起冲锋。
“列阵!”偏将嘶声喊。
来不及了。
甲骑冲进幽州军阵里,势如破竹。
偏将举刀想挡,被一槊捅穿胸口,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。
黑甲营轻骑从两翼包抄,个个红着眼,喊杀声震天。
不到半个时辰,幽州先锋死伤过半,剩下的往北跑,丢下一地尸体和旗子。
黄昏,赵猛骑在马上,扫过满地尸骸。
副将跑过来:“将军,斩首三千余,缴获战马千余匹!”
赵猛点点头:“尸体埋了,别糟蹋,老子是将军,不是贼匪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。
赵猛把刀往肩上一扛:“给殿下写信,就说赵猛还没死,城就没丢。城要是丢了,赵猛肯定死了,不用救了。”
……
八月十二,大斌城。
西凉使者跪在帐中,是杨秀的谋士葛煜,四十来岁,鬓角已白。
他把条件念了一遍,割让延上、朔方、弘化三郡,粮草二十万石,赔款两百万两白银。
外加五百匹汗血宝马,半个月内交割。
为表诚意,先送来三十万两和五十匹宝马。
念完,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殿下,小人跟了大王十几年,从没见过他求人。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李无忧坐在主位上,脚丫子搭在案沿,听完笑了:“本宫答应了,半个月内交割,少一粒粮,本宫亲自去凉州城取。”
葛煜磕了个头:“谢殿下。”
接着怯声问:“殿下,大公子他……”
“活着。”李无忧冲外面喊,“把杨秀带上来。”
片刻后,杨秀被押进来,穿着破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但精神头还行。
看见葛煜,他愣了一下:“葛先生?”
葛煜眼眶红了:“大公子,您受苦了……”
杨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李无忧摆摆手:“行了,别演苦情戏了。杨秀送去汾阳,跟他两个堂弟作伴。地牢里那张空床,给他留着呢。”
葛煜身子一抖,又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使者走后,李无忧让人把五十匹汗血宝马牵到校场上。
“都来挑,一人两匹。”
齐月选了一匹枣红色的,皮毛油亮,眼神温顺。
韩旭选了一匹黑色的,四条腿修长,一看就是耐力好的。
李无忧靠在栏杆上看着,等他们挑完了,才慢悠悠走过去,拍拍剩下那匹黑马的脖子:“这匹本宫的。”
又问齐月:“你那匹马叫什么?”
齐月想了想:“追风。”
李无忧点头,又扭头看韩旭:“你呢?”
韩旭说:“没想好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那就叫‘闷葫芦’。”
韩旭点点头:“好名字。”
齐月牵着马站在旁边,淡淡一笑。
李无忧回头拍拍她的马:“走吧,试试你的追风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,亲兵递上一封信。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:“赵猛的急报,初九在云中城外打了一仗,斩首三千,缴获战马千余匹。”
韩旭看完,皱了下眉:“云襄只有赵猛一万人,还是要派个人去。”
“派谁?”
“李昂,让他带本部五千人,加一万五西凉降兵,由赵猛指挥。”
李无忧点头,让人叫来李昂。
李昂进帐的时候,身上还穿着甲,脸上有灰。
“殿下,末将愿往。”他单膝跪下。
李无忧说:“你知道云襄那边什么情况吗?”
“知道,韦腾勾结铁勒犯边,赵将军一万人扛着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李昂抬起头:“不怕!”
李无忧:“行,去吧。李鹰伤快好了,到时候应该在马邑。打完仗,你去找他喝酒。”
韩旭补充:“能战则战,不能打就守,城池可以丢,人得活着,赵猛打起仗来不要命,你得拉住他。”
李昂右拳重击胸甲:“绝不丢一寸土地!”
……
同一天,怀州。
崔耀的十万大军围了半个月,城头守军累得够呛,但城还在。
三更时分,城头忽然点起三堆篝火。
裴年敬站在火堆边,对钱风说:“武伦该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城外杀声震天。
武伦的一万生力军从夜色里冲出来,直扑禁军大营。
城头上,裴年敬拔出刀:“开城门!随本将杀出去!”
钱风一马当先,吊桥轰然落下,怀州守军倾巢而出。
崔耀刚从帐篷里冲出来,就看见满营火光。
禁军到处乱跑,不少人光着屁股逃命,被砍翻在地。
“撤!快撤!”
禁军往南跑,丢下满地帐篷和辎重。
天亮后,裴年敬站在城门口,看着武伦骑马过来。
“老武,腿伤好了?”
武伦翻身下马,拍拍大腿:“没好全,但砍人没问题。”
钱风从旁边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一眼,笑了:“当年在禁军,你就爱逞能。现在跟着殿下,还是这德行。”
武伦也笑了:“你不也一样?”
裴年敬看着这两个老部下,说:“当年在禁军,咱们三个一起喝酒,一起挨骂,一起被人瞧不起。现在,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。”
武伦和钱风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亲兵跑过来:“裴总管!禁军丢了数千具尸体,俘虏八千!粮草辎重堆成山!还抓了个太监,姓陈,东宫的人!”
裴年敬大笑:“陈观,陈太师义子,关好了,送汾阳去。李无忌的人,殿下最喜欢。”
……
入夜,凉州城。
杨灿坐在杨烈曾经坐过的位置上,手里捏着一卷兵书。。
他今年才十九岁,长得文弱,喜欢读书,以前杨秀还在的时候,他天天泡在书房里,谁都以为他是个书呆子。
亲卫来报:“小王爷,突厥王使者到了。”
“有请。”杨灿放下书。
突厥王的使者是个精壮的中年人,进来之后四处打量,态度倨傲:
“小王爷,我们大汗说了,朔方、榆林两个郡的确是好地方,但李无忧可不好惹。大汗不想给西凉当刀使。”
杨灿平静道:“不要你们打头阵,只要出现在那里就行。”
“李无忧要打,你们就退;她退了,你们再回来。来回拉扯,她的兵就耗在路上了。”
使者凝思片刻:“小王爷是想……”
“我不要你们打赢。”杨灿说“要你们拖住她,拖到冬天,她粮草撑不住,自然退兵。”
使者抱拳:“小王爷好算计。大汗那边,本使一定好好说。”
等使者走了,杨灿低头看自己的手,正在发抖。
第二个使者是粟特首领安萨宝的手下,穿得花里胡哨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:
“小王爺,安萨宝首领说了,出兵可以,但西凉的商栈,要免三年税。”
杨灿咬了咬牙:“免。”
使者笑得眼睛更眯了:“成交。”
等人走后,杨灿站起来,走到窗前,空荡荡的街道上。
陶涂还在护送伯父回凉州的路上,伯父油尽灯枯,父亲杨略去年被李无忧阉杀,堂兄们或被俘或投降镇北军。
杨氏一脉,只剩他一个人。
西凉的铁鹞子没了,得重新打造一支精锐。
粟特雇佣兵彪悍善战,李无忧,韩旭,你们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