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七,大斌城。
帐里挤满了人,韩旭站在前面,手指点在朔方郡的位置。
“朔方地广人稀,草原荒漠各半,左贤王的部族以前就在那一带游荡。现在他族人迁到离石草原,没有后顾之忧,去朔方最合适。”
左贤王叼着根草,眯着眼听。
李破虏跳出来:“韩大人,末将愿往朔方!”
左贤王斜他一眼:“你小子是想去吃烤全羊吧?”
李破虏嘿嘿笑:“顺带,顺带。”
帐里笑成一片。
韩旭也笑了:“李破虏带一万人,加上左贤王的一万五,两万五。够不够?”
左贤王站起来,拍拍皮袄上的灰:“够。朔方那地方,老狼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李无忧靠在榻上,脚丫子搭在案沿,听完点点头:“行,朔方交给你们。打完仗,本宫请你们吃烤全羊。”
长风两眼放光:“殿下说话算话!”
左贤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就知道吃。”
韩旭又指向弘化郡:“弘化北边是延川,西北是灵州,东边是延上,南边是北地,西边是平凉。三面环敌,我和殿下亲自去合水县坐镇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,大家都知道,弘化将是战场。
韩旭继续往下说:“延上郡相对好守。南边是冯翊、京兆,东边是文城、西河,都是咱们的地盘。让田光从永和关带兵去临真县驻军。”
“刘振,你率两万人进驻鄜城,与合水、临真成犄角之势。”
刘振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韩旭最后说:“齐月、鲍志,跟我去弘化。六万人,够用了。”
鲍志站在人群里,听见自己名字,点了点头。
齐月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名册合上。
李无忧拍拍手:“行了,都去准备。三天后出发。”
众人陆续退出。
……
八月十九,云中城。
城外黑压压的营帐连成一片,韦腾的五万大军已经把城围了三天。
赵猛站在城头,独眼眯着看那些攻城器械。
云梯、冲车、井阑车,工匠还在后头不停地生产。
副将凑过来,声音发紧:“将军,韦腾又派人送信来了。”
赵猛接过来扫了两眼,信上写着:
赵猛,你一个西凉降将,真以为李无忧把你当人?她用得着你的时候,叫你一声将军。用不着了,你就是条狗。
韩旭是假太监,李无忧是女人,自古女人当皇帝,有几个善终的?你跟着他们,死路一条。本总管给你指条明路:献城投降,保你全家富贵。
赵猛看完把信拍在城砖上,独眼里凶光闪烁。
“拿纸笔来。”
他提笔回信,写了八个字:要打便打,废话少说。
写完把笔一摔,对亲兵说:“把使者的耳朵割一只下来,让他带回去给韦腾。告诉他,下次再来,割的是他的脑袋。”
亲兵问:“将军,另一只呢?”
赵猛冷笑:“留着,等老子砍韦腾脑袋的时候,一起还给他。”
使者被拖上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亲兵手起刀落,一只耳朵掉在地上,惨叫一声,捂着脑袋连滚带爬跑了。
赵猛站在城头,冲城外喊:“韦腾!你听好了!老子生是镇北军的人,死是镇北军的鬼!要打便放马过来!”
城头守军跟着吼起来,声音传出去老远。
韦腾在帐里听见,脸色铁青,一巴掌拍在案上:“攻城!”
号角响起,幽州军推着云梯、冲车往前涌。
赵猛挥了挥手,城头上,三十台崭新的床弩已上弦。
“放!”
铁枪呼啸着飞出去,冲在最前面的云梯被打成两截,井阑车的轮子飞了,砸进人群里。
冲车被铁枪贯穿,木屑炸开,推车的士兵倒下一片。
两轮齐射,幽州军丢下几百具尸体,连城墙都没摸着。
韦腾站在营前咬牙切齿。
次子韦安说:“父帅,镇北军的床弩比咱们的远一倍,这么打不是办法……”
“闭嘴!”韦腾咬牙,“接着造!她李无忧的床弩总不能打不完!”
……
八月二十,会州,乌兰关。
杨灿站在驿站门口,等着伯父的马车。
车帘掀开,陶涂从里面钻出来,眼眶通红。
杨灿心里一沉,快步走过去。
车厢里,杨烈睁着眼,盯着篷顶,嘴唇翕动,声若蚊蝇:“秀儿……”
杨灿握住他的手:“伯父,是我,灿儿。”
杨烈眼珠子转了转,看清是他,眼神暗了一下。
不是秀儿。
秀儿在汾阳地牢里,不知道能不能吃饱。
他喘了几口气,声音断断续续:“灿儿……西凉……交给你了……别学你父亲和、和伯父……”
“陶涂……”
陶涂跪在旁边,泪眼模糊:“大王!”
“辅佐他,李无忧……不要硬拼……拖……”
他还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话了。
眼睛还睁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
杨灿跪在那儿,握着那只越来越冷的手,一动不动。
过了许久,陶涂轻声说:“大王走了。”
杨灿没说话,还握着那只手,看着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。
小时候,伯父带他去草原骑马,指着远处的草场说:那是咱们西凉的牧场。
那时候伯父多威风,骑在马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现在只剩一把骨头了。
八月二十四,杨烈的灵柩运回凉州城。
城里挂满白幡,百姓站在街道两边,低着头不说话。
杨灿走在灵柩后面,穿着孝服,腰缠麻绳。
他抬起头,看着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西凉大旗。
从今天起,西凉是他的了。
身后,陶涂和几个老将跟着,没人说话。
灵柩入土的时候,杨灿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陶涂走过来,低声说:“大王,匠作监还有五百副甲骑具装,末将已经让人开始打造新甲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一个月最多打三四十副,镇北军据说一个月能打一两百副……”
杨灿沉默了一会儿:“够,慢慢打,不急。”
他转过身,望着东边的方向。
“陶涂,”他说,“粟特人什么时候到?”
“快了,月底之前。”
杨灿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八月二十八,凉州城外。
烟尘扬起,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打头的是骆驼,比马高出一头,脖子昂起来,鼻孔喷着白气。
骆驼背上坐着膀大腰圆的汉子,部分人金发碧眼,满脸胡子,手里的狼牙棒上挂着铁刺,大斧的刃口磨得雪亮。
街上的百姓躲在家里,透过门缝往外看,大气都不敢出。
杨灿站在城门口,脸上挂着笑,努力保持平静。
史诺句从骆驼上跳下来,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王爷,骆驼兵到了。你的仇人,就是我们的财源。”
杨灿笑着点头:“史诺句首领辛苦了,请进城歇息。”
史诺句摆摆手,回头冲队伍吼了一嗓子。
那些骆驼兵翻身下来,牵着骆驼往城里走,地上踩出一串深坑。
杨灿转过身,脸上的笑没了。
亲兵小声问:“大王,这些人……”
“是狼。”杨灿低声说,“但狼比人好对付。狼要肉,人要命。”
这句话是伯父在信中说的。
远处,骆驼的嘶鸣声在风里飘,听着像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