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,合水县城门大开。
六万大军鱼贯而入,脚步声整齐,甲叶碰撞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崭新的红披风在风里飘。
韩旭跟在她左边,齐月落后半个马身,鲍志带着亲卫殿后。
街道两边跪满了百姓,个个瘦得皮包骨,衣裳破得像渔网,跪在那儿头都不敢抬,身子在抖。
李无忧勒住马,扫了一圈。
她见过怕她的人,但没见过怕成这样的。
路边蹲着一个老汉,瘦得颧骨老高,旁边蹲着个小孩,脑袋大身子小,两只眼睛圆圆的,像俩窟窿。
老汉跪不下去,只能歪在地上,手撑着地,声音发颤:“将军饶命……小的家里实在交不起粮了……”
李无忧翻身下马,走了过去:“老人家,起来说话。”
老汉不敢动,趴在地上哆嗦。
韩旭弯腰扶起他:“弘化的税,西凉征到哪一年了?”
老汉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:“二十……二十年以后……”
李无忧一怔,扭头看韩旭。
韩旭点头:“弘化、延上、朔方三郡,西凉征到二十年后,百姓家里早空了。”
李无忧脸色沉下来,冲齐月喊:“开仓,放粮,每户先发一个月口粮。”
齐月应了一声,带着人去搬粮。
鲍志领着亲兵维持秩序,百姓排成长队,领到粮食的当场跪下磕头,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。
老汉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汤洒了一半。
小孩抱着粮袋不撒手,脸埋在袋子上使劲闻。
李无忧俯身摸小孩的头,塞给他一袋肉干:“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
小孩抬起头问:“姐姐,你是好人吗?”
李无忧笑了:“不是,但欺负老百姓的人,姐姐会杀掉。”
小孩似懂非懂,低头继续啃粮袋。
韩旭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情复杂。
战争,受苦的从来都是百姓。
下午,韩旭让人在县衙门口贴出告示:弘化三年赋税全免,以前的欠粮一笔勾销。
百姓围在告示前,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老者挤到前面,颤声问:
“这位大人,朝廷……不是,公主殿下说话算话?”
韩旭说:“镇北军向来言出必行,今后谁敢鱼肉百姓,人人皆可来县衙击鼓鸣冤。”
老者眼眶红了,扑通跪下:“草民代弘化百姓,谢殿下恩典。”
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李无忧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,嘴角浮起一抹微笑。
韩旭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:“殿下,这些人回去之后,会把今天的事说给邻居听,邻居会说给亲戚听。半个月后,整个弘化都知道镇北军不杀人、不放火、还发粮。”
李无忧笑意更浓:“你早算到了?”
韩旭没说话。
远处,齐月还在指挥发粮,百姓排成的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。
傍晚,齐月在县衙整理户籍册。
李无忧推门进来:“小月,还没歇着?”
齐月站起来:“殿下,弘化八个县,人口不到四十万,青壮年都被西凉征走了,能征的兵最多五千。”
李无忧在她旁边坐下,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:“够了,咱们不是来征兵的。”
韩旭走进来,接过话:“杨烈父子横征暴敛,咱们想站稳,得靠民心。清丈田亩,打击豪强,该分的地分下去。”
齐月点头:“好多豪强跑了,但地还在。”
李无忧笑了笑:“小月,你可以做宰辅。”
齐月垂下脸:“为殿下效劳。”
又说:“殿下,密探回报,粟特副首领史诺句率一万骆驼兵进了凉州城。”
李无忧皱眉:“骆驼?”
韩旭道:“雪地上,战马跑不过骆驼。”
李无忧看他: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练一支专门克制骆驼的军队。”韩旭说,“不急,冬天还早。”
……
一千多里外,云中城。
幽州军持续攻城七八天,云梯、冲车、井阑车轮番上阵。
赵猛的床弩日夜不停,铁枪打光了就用滚石檑木,滚石檑木用光了就浇金汁。
城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,幽州军死伤近万。
韦腾站在营前,脸色铁青。
韦安在旁边小声:“父帅,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……”
话没说完,韦腾一巴掌扇过去:“闭嘴!”
韦安捂着脸不敢吭声。
就在这时,斥候狂奔而来:“将军!南边发现镇北军援军!至少两万,离城不到三十里!”
韦腾脸色大变:“撤!”
号角响起,幽州军丢下满地尸体和攻城器械,往北跑。
跑得急,连锅都没收。
李昂率两万大军赶到时,城下只剩一片狼藉。
赵猛站在城门口,独眼眯着看李昂下马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
李昂抱拳:“韩大人说了,能战则战,不能战则守。赵哥,你打得太狠了,韦腾要是真拼命,你这点人扛不住。”
赵猛啐了一口:“拼命?他敢拼,老子就敢埋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赵猛回头冲城头喊:“开城门!弟兄们,出来透透气!”
……
凉州城,王府。
杨灿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名单。
他将陶涂升为凉王府长史,又提拔原来的弘化郡守做司马,让他俩整顿军务,训练新军。
陶涂站在旁边,低声汇报:“大王,粟特人那边,史诺句又在问什么时候出兵。”
杨灿没抬头:“告诉他,再等等。”
陶涂犹豫了一下:“大王,再等就下雪了。”
杨灿终于抬起头,冷笑:“就是要下雪。雪地里,骆驼比马跑得快。李无忧的甲骑,在雪地里就是铁棺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骆驼兵正在校场上操练,骆驼的嘶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伯父说了,拖。拖到冬天,拖到李无忧粮草撑不住。到时候,不用咱们打,她自己就得退。”
陶涂低下头:“大王英明。”
……
朔方郡,统万城。
左贤王蹲在城头啃干粮,长风跑上来:“阿爹!靖安司急报!阿史那必戚从塞外率数万骑东进!”
左贤王骂了一声:“那个王八蛋!”
阿史那必戚是他堂兄,十多年前被他跟右贤王联手赶到塞外,现在又回来了。
斥候紧跟着冲上城头:“将军!三十里外发现敌军!”
李破虏握着刀柄:“叔,他们从塞外跑了上千里,人困马乏。咱们休整了七天,干一票?”
左贤王伸手在他脑瓜上拍了一下:“好小子,干他娘的!”
转头冲长风喊:“点兵!打完回来吃宵夜!”
长风应了一声,跑下城墙。
左贤王站起来,拍拍皮袄上的灰,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他咧嘴笑道:“堂兄,十多年没见,上来就咬人?行,老狼陪你玩玩。”
城下,号角声响起,五千精锐狼骑翻身上马。
李破虏也点了三千骑,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
左贤王翻身上马,刀指西边: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