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时分,统万城西三十里。
左贤王带着五千精锐狼骑摸到阿史那必戚大营三里外,趴在草丛里,眯着眼看对面的灯火。
长风趴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阿爹,李破虏那小子能摸到位置吗?”
左贤王没答话,眼睛盯着营地西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。
半个时辰前,李破虏带着三千羌骑绕去了那边。
那小子机灵,打仗鬼点子多,左贤王放心。
营地里,阿史那必戚的士兵正在休整。
左贤王盯着那片炊烟,慢慢举起手。
营地西边突然火光冲天。
李破虏的三千羌骑从林子里冲出来,直扑粮草垛。
火把扔进去,干草堆轰地烧起来,火苗蹿起,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“走水了!”营地里炸开了锅。
阿史那必戚从帐篷里冲出来,光着脚,脸被火光映得通红:“救粮草!快救粮草!”
左贤王站起来,拔出弯刀:“杀!”
五千狼骑嗷嗷叫着冲出去。
左贤王冲在最前面,连斩数人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扯着嗓子喊:“堂兄!老狼给你的见面礼如何?”
阿史那必戚被亲兵团团护着,回头见粮草烧了大半,营地里到处是火光,士兵四散奔逃。
“撤!快撤!”
他带着残兵往西跑,头都不敢回。
左贤王追出几里地,勒住马,看着那帮人越跑越远,啐了一口,哈哈大笑。
李破虏骑马过来,浑身是血:“叔,粮草烧了八成,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左贤王点点头:“派人盯着,看他往哪跑。”
李破虏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……
八月二十五,合水县衙。
韩旭蹲在地上,拿树枝画了几笔,抬头看李无忧:“殿下,骆驼的事,臣想了个法子。”
李无忧脚丫子搭在案沿,正啃着梨:“说。”
韩旭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:“战马怕骆驼,不是天生的,是没见过,闻着味儿不对,看着长相也怪,自然就慌了。”
“所以,买一批骆驼回来,跟战马养在一起,天天看,天天闻,习惯了就不怕了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韩旭说,“但得花时间,一个月,马就能习惯骆驼的味道。两个月,牵着骆驼从马群里走,马都不带抬眼的。”
李无忧问:“行,从哪儿买?”
“西域来的商人那儿买。杨烈送的那批汗血宝马,就是走西域商路来的。能买马,就能买骆驼。”韩旭说,“这事让齐月去办,靖安司有人手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把梨核扔了:“还有呢?你刚才说了一半。”
韩旭接着解释:骆驼兵不会来攻城,粟特人是雇佣兵,不是傻子,攻城伤亡大,他们不干。
他们会等,等大雪天。
弘化、延上、朔方,一到冬天,大雪封路。
到时候骆驼的优势就出来了,雪地里,骆驼比马跑得快,比马耐力好。
甲骑在雪地里就是铁棺材,三弓床弩根本推不动。
李无忧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
韩旭站起来,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笔在上面画了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根短矛,矛头又长又尖。
“持铩士。选一千健壮士兵,练投掷标枪。标枪不如弓弩射得远,但五十步内,穿透力更强。骆驼再壮,也扛不住一杆铁枪扎进去。”
“分成三排,第一排掷完退后,第二排上,第三排预备。轮番投掷,铁枪不断。”
第二样,是一把枪,枪头旁边多了一支横刃。
“钩镰枪。选两千人练这个。专砍骆驼腿。骆驼腿细,砍断了就倒。骆驼背上的人摔下来,就是案板上的肉。”
第三样,是一把刀,刀柄五尺,刀刃五尺,全长一丈,双面开刃,刀身修长,像一柄放大了十倍的剑。
李无忧问: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陌刀。”韩旭放下笔,指着图纸,“步兵用,专门对付骑兵。刀长一丈,重二十斤,双面开刃,可砍可刺。骑兵冲过来,一刀下去,人马俱碎。”
李无忧倒吸一口气:“二十斤?谁抡得动?”
“最健壮的士兵,选八百人,身披重甲,列阵而战。”韩旭说,“弓弩手抛射,陌刀营正面硬刚,持铩士从两翼投枪,钩镰枪砍马腿。四样配合,骆驼兵来了也是送死。”
李无忧看着那三幅图,笑出声:“小旭子,你这脑子不简单。”
韩旭板着脸:“殿下,臣还要说正事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:“说,说。”
韩旭指着地图上的合水县:“合水原本就有铁山,西凉交割前撤走了所有工匠。咱们得把匠作监的分部设在这儿。”
“从雀鼠谷调一批工匠过来,就地开炉炼铁。延上郡金明县也有铁山,那边也可以设一个点。两座铁山同时开工,兵器甲胄供应得上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冲外面喊:“叫鲍志来。”
鲍志身披铠甲,刚从校场回来。
李无忧把陌刀的图纸递给他:“看看。”
鲍志接过来,看了几眼,眼睛慢慢瞪大:“殿下,这刀……”
“陌刀。”李无忧说,“韩大人画的。让你从各军挑八百最健壮的士兵,你来练。两个月,能不能练成?”
鲍志凝视图纸,他以前在荥阳,用的就是大刀,但没这么长,没这么重。
这把刀,是给真正的大力士用的。
“能。”他抬起头,语气坚定,“殿下,末将练过类似的刀法,给末将一个月,保准练出一支铁军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行,去找齐月领钱粮,工匠会锻打第一批陌刀,一个月后,本宫要看陌刀营列阵。”
鲍志单膝跪下:“末将领命!”
……
九月初五,合水县城北。
鲍志蹲在校场上,面前站着几百号人。
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壮汉,膀大腰圆,一个比一个壮。
鲍志站起来,从旁边拿起一杆临时打出来的陌刀,还没开刃,但重量和长度已经够了。
他双手握刀,深吸一口气,一刀劈下去。
刀身破风,声音沉闷。
面前那根碗口粗的木桩,被劈成两半,木屑飞溅。
众人见状,无不欢呼。
鲍志把刀往地上一杵,刀柄震得地面咚的一声:
“看见没有?这就是陌刀。练成了,战场上骑兵冲过来,一刀下去,连人带马劈成两半。想学的,留下来。怕死的,现在走。”
没人走。
鲍志笑了:“行,那就开始,先跑十圈,热热身。”
校场上响起脚步声,那些壮汉围着校场跑起来,尘土飞扬。
远处,李无忧站在城头,看着这一幕,嘴角含笑。
“小旭子,”她扭头看韩旭,“你选鲍志是对的。”
韩旭望着校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:“他憋着一口气,想证明自己。给他机会,他不会让殿下失望。”
与此同时,凉州城,王府。
阿史那必戚的信到了:粮草被烧,急需补充,否则无法牵制左贤王。
他看完,把信放在案上。
陶涂站在旁边,低声说:“大王,要不要再送一批粮草过去?”
杨灿没答话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朔方郡的位置。
“阿史那必戚是喂不饱的狼,给他粮,他替你咬人;不给他粮,他反过来咬你。”他转过身,“但现在是喂他的时候。告诉他,粮草已从灵州调拨。”
陶涂应了一声,又问:“大王,史诺句又在问什么时候出兵。”
杨灿走到窗前,望着北边的天空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再过一个月,雪就下来了。”
窗外,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寒意。
远处的校场上,骆驼兵正在操练。
“伯父,”杨灿轻声说,“你再等等。等雪下来,我就把西凉失去的,一块一块拿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