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,统万城。
粮草从汾阳运到,骡车排了几里地。
左贤王蹲在城头啃羊腿,看着下面搬粮的士兵,脸上美滋滋的。
李破虏蹲在他旁边,手里也攥着根羊腿,啃得满脸油。
喝了酒,脸有点红,话也多了。
他小声问:“叔,听说你还有个女儿,叫多瑶?”
左贤王头也不抬:“嗯,我大哥女儿。大哥当年被骨鹿笃砍了脑袋,是我一手养大的。”
李破虏又灌了一口酒,壮着胆子问:“听说……她不胖?”
左贤王抹了把嘴,慢慢扭过头,眯着眼盯他。
李破虏被看得发毛,往后缩了缩:“叔,我就随便问问……”
左贤王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拍得他差点从城头栽下去。
“你小子上次就问过我闺女嫁没嫁人!老子还以为你惦记真真!”
李破虏揉着后脑勺,龇牙咧嘴:“真真姐太能吃了,养不起……”
左贤王愣了愣,然后笑得前仰后合,笑完揪着他衣领拽回来:“多瑶不胖,长得可标致了,跟你一样十八。老子写封信去离石草原给你说媒。丑话说前头,你要是敢欺负她,老子把你腿打断。”
李破虏红着脸:“谢谢叔!”
“谢什么谢,”左贤王又拍了他一下,“叫老丈人。”
李破虏脸涨得更红了,憋了半天:“老……丈人。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。
城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斥候浑身是土,连滚带爬冲上城头:
“将军!阿史那必戚在西边百里外集结!突厥、粟特、葛逻禄、薛延陀,几个部族的联军加起来最少五万骑!”
左贤王笑容没了,站起来往西边看。
李破虏也站起来,酒醒了大半:“五万?咱们才两万五……”
“不止五万。”左贤王打断他,眯着眼盯着西边,“阿史那必戚那王八蛋,把家底全搬出来了。他是想一口气把朔方吞了。”
长风跑上城头,喘着粗气:“阿爹,要不要向殿下求援?”
左贤王没答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,冷笑一声:“求什么援?你妹夫刚叫完老丈人,老子得给他挣点见面礼。”
李破虏道:“老丈人,怎么打,我听你的。”
左贤王转身,拍拍他肩膀:“破虏,这个冬天不好熬。但咱得守住朔方。守住了,公主那边才有机会收拾杨灿。”
他扭头看长风: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吃饱喝足,把城墙给我修结实了。阿史那必戚要打,老子就陪他打。”
长风应了一声,跑下城墙。
左贤王又蹲回去,拿起啃了一半的羊腿,咬了一口,嚼着说:“记住一点,韩大人不会让咱们送死。”
……
合水县,校场。
李无忧和韩旭站在高台上,看着下面那群光着膀子的壮汉。
八百三十人,每人抱着一根二十斤的木刀,正对着木桩一下一下地劈。
动作整齐,喊声震天,木屑飞溅。
鲍志站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真陌刀,刀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。
“劈!”他吼一声,八百三十把木刀同时落下。
“收!”木刀齐刷刷抬起。
“再劈!”
李无忧看得直乐:“鲍志练兵有一手。”
韩旭点头:“当初任福通正是看中了他会练兵。”
训练结束,鲍志走过来,浑身汗湿透了。
韩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:“萧副使来的信,说你媳妇胖了些。”
鲍志接过信,没拆,直接塞进怀里。
“她开心就好。”他说。
李无忧看在眼里,笑着对韩旭说:“小旭子,你看他,笑都不会笑。”
韩旭没接话,看着鲍志转身走回校场的背影,说:“他不是不会笑,是不好意思在殿下面前笑。”
李无忧笑得更开心了。
校场另一头,齐月站在栏杆外面。
五十匹骆驼被关在栅栏里,有的趴着反刍,有的站着东张西望,脖子一伸一伸的,表情倨傲。
栅栏外头,几百匹战马挤成一团,打着响鼻,蹄子刨地,眼睛瞪得溜圆,死活不肯靠近。
一个养马的老兵啐了一口:“娘的,这什么玩意儿?长得跟妖怪似的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:“听说叫骆驼,西域来的,比马还能跑。”
“比马还能跑?那马见了它咋跟见了鬼似的?”
齐月看着那帮战马的反应,对身边的靖安司校尉说:
“牵一匹最老实的骆驼出来,拴在马群中间。让它们看,看习惯了就不怕了。”
校尉应了一声,招呼几个人去牵骆驼。
那匹被牵出来的骆驼被拴在木桩上,表情依然倨傲。
战马们退到栅栏最远的角落,挤成一团,探头探脑地看。
齐月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合水铁山那边,高炉已经砌起来,工匠们从雀鼠谷赶过来,又在弘化郡招了一批学徒。
匠作监作坊开始锻造钩镰枪和陌刀,第一批刀枪已经送到校场上。
齐月托西域商人买的五十匹骆驼也到了,顺便挖了几十名西凉工匠过来。
匠作监的管事说,再有一个月,陌刀和钩镰枪就能配齐。
……
云中城,城头。
赵猛和李昂并排站着,往北边看。
赵猛眯着眼:“韦腾跑了,探子说铁勒人往榆林去了。”
李昂皱眉:“榆林往西就是朔方,左贤王在那边,铁勒人这是想去捡便宜。”
赵猛解下葫芦闷了口酒,递给李昂。
李昂接过来喝了一口,说:“要不要告诉左贤王?”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赵猛道,“顺便告诉殿下,北边暂时稳了,但铁勒人没死心。韦腾那狗东西,明面上跑了,暗地里肯定还在憋坏水。”
李昂沉吟片刻,问:“赵哥,你说杨灿那边,会不会跟韦腾勾上?”
赵猛扭过头。
李昂继续说:“韦腾在北边,杨灿在西边。一个牵制咱们,一个等雪。要是他们联起手来……”
赵猛哈哈一笑:“你当韩大人是吃素的?他能算不到这个?”
李昂点点头:“也是。”
赵猛转身往城下走,走了几步,回头喊:“别瞎琢磨了,请老子喝酒,别以为老子不知道,李鹰那小子让人给你捎了几坛马奶酒。”
李昂笑了笑,跟着往下跑。
……
合水县衙。
韩旭站在窗前,望着北边的天空。
李无忧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:“看什么呢?”
韩旭说:“要下雪了。”
李无忧抬头看了看:“哪有雪?”
韩旭没说话。
杨灿在等雪,他也在等雪。
雪下来之前,陌刀营能不能练成?骆驼能不能驯好?左贤王能不能守住朔方?
寒冬来临的时候,谁准备得更充分,谁就能活。
而在此之前,杨灿不会动。
韩旭突然说:“最少还有二十天才会下雪。”
李无忧:“嗯?”
韩旭转过身,望着墙上的地图:“这里到统万城不过四百多里。”
李无忧眼前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韩旭吐出两个字:“点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