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,统万城。
李破虏站在城墙上,往城外瞅了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黑压压的帐篷铺满了原野,望不到头。
帐篷间走着些他从没见过的人,比中原人高出一个脑袋,有的头发是黄的,满脸胡子,肩上扛着比人还高的战斧。
还有那些骆驼,脖子伸得老长,鼻孔朝天,走路一晃一晃的,像在笑话这座破城。
“老丈人,”李破虏小声问,“这是多少人?”
左贤王蹲在墙垛后面,闷了口酒:“六七万吧。”
“这么多?”李破虏心跳到了嗓子眼,“他们前天就到了,怎么还不打?”
左贤王盯着敌营里那些正在组装的高大器械,哼了一声:“我堂哥也是草原的狼。狼咬人之前,得先转几圈,等你腿软了再下口。今晚,必攻城。”
长风一拳砸在城墙上:“咱没有床弩,也没有甲骑。要是有,冲出去干翻这帮狗日的。”
左贤王站起来,沉声说:“没有也得打,传令下去,吃饱喝足,今晚要死人了。”
傍晚,号角响了。
敌军从西门和北门同时扑上来,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,冲车撞着城门。
左贤王把刀往肩上一扛,对李破虏说:“你跟长风去北门。记住了,城在人在。”
李破虏重重点头:“是。”
敌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李破虏和长风各守一边。
长风左肩中了一箭,咬牙拔出来,箭头带下一块肉,他哼都没哼,反手捅穿一个爬上来的敌人。
左贤王在西城门,铠甲上插着七八支箭,像只刺猬,但没有破甲。
左腿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他撕了块布条缠上,继续砍。
子时时分,北城门被冲车撞开一道缝。
李破虏吼了一声,带着人用巨石堵住,自己的手指被石头压断了一根,他顾不上疼,把断指往怀里一揣,继续搬石头。
天亮的时候,敌军退了。
城下堆满了尸体,自己的也躺了一片。
粗略估计伤亡三千出头,敌人死伤更多。
北城门和西城门都靠巨石堵着,城还在,但撑不了多久了。
左贤王靠在墙根下,长风给他换绷带,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。
李破虏蹲在旁边,军医给他接断指的时候,他龇牙咧嘴但没吭声。
“老丈人,”他问,“他们白天还打吗?”
左贤王往城下看了一眼,敌军正在换人,昨天攻城的退下去休息,新的一批压上来。
葛逻禄人和薛延陀人,精神头足得很。
“打。”左贤王说,“换人了,接着打。”
投石机砸了一上午,西城墙终于撑不住了,轰然塌了一片。
碎石飞溅,尘土遮天。
敌军嗷嗷叫着从那道缺口涌进来。
左贤王提刀迎上去,浑身是血,左腿的伤口崩开了,右臂也挨了一刀,骨头露出来,他咬着牙,用左手挥刀。
长风冲过来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:“别管老子!堵缺口!”
但人太多了,缺口越来越大。
左贤王心里一沉,照此下去,撑不到天黑。
就在这时,南边传来马蹄声。
左贤王猛地扭头。
南边的地平线上,烟尘遮天蔽日。
烟尘里冲出一队骑兵,打头的女子身披银甲,红披风如火,身后数千骑人马俱装。
“殿下!”李破虏嘶声喊,“是殿下的甲骑!”
左贤王仰天大笑,一把扯掉胳膊上松垮的绷带,提刀站起来,冲着城下吼:
“打开南城门和东城门!给老子杀出去!”
城下,三千甲骑已经杀进敌军。
一万三千轻骑从两翼包抄,把溃兵截成几段,如砍瓜切菜。
左贤王从城门冲出来的时候,正看见李无忧一槊挑翻一个敌将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扯着嗓子喊:“公主!老狼还以为你不来了!”
李无忧勒住马,回头笑道:“你这老狗果然还活着”
黄昏前,战斗结束。
李破虏蹲在战场上,手里攥着一把弯刀,翻来覆去地看。
那是他从一个敌将身上扒下来的,刀柄上镶着宝石,刀刃上刻着看不懂的字。
左贤王走过来,一脚踢在他屁股上:“看什么呢?起来干活!”
李破虏嘿嘿笑,把刀别在腰上,站起来帮忙搬尸体。
校尉汇报:斩首两万一千,俘虏四千,缴获战马一万六千匹,骆驼七百多头。
粮草七万多石,牛羊六万多头。
还有两万多奴隶,阿史那必戚从西域抓来的,各个部族都有。
韩旭说:“奴隶放了,给他们口粮,愿意走的走,愿意留的留。”
校尉点头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长风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面旗,旗上绣着狼头。
“阿爹!阿史那必戚的帅旗!”
左贤王接过来,看了两眼,啐了一口:“丑成这样,也好意思挂出来。”
然后把旗塞给李破虏:“收着,以后给你儿子当尿布。”
李破虏抱着旗,哭笑不得。
夜幕降临,李无忧卸了甲,坐在榻上,肩膀酸得抬不起来。
韩旭站在她身后,不轻不重地揉着。
“左边,重点。”李无忧闭着眼指挥。
帐帘掀开,左贤王带着李破虏和长风走进来,三人浑身缠着绷带。
李无忧睁开眼,扫了一圈:“都没死?”
左贤王咧嘴一笑:“老狼骨头硬,死不了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又闭上眼,继续享受韩旭的揉肩。
韩旭手上没停,说:“汾阳的第二批补给明天到。除了粮草,还有二十台床弩,四百副甲骑具装。”
左贤王两眼放光,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:“给我的?”
李破虏也竖起了耳朵。
李无忧睁开一只眼,看了韩旭一眼。
韩旭说:“镇北营有三千甲骑,分一千给你们。加上那四百副,你们一人七百副。”
李破虏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:“末将……也能分七百副?”
“怎么,不想要?”李无忧挑眉。
“要!当然要!”李破虏差点跪下。
左贤王没说话,低着头,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脸上挂着笑容,眼眶却有泪花。
“老狼也有甲骑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老狼在草原上混了几十年,头一回有人给我发铁甲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李无忧和韩旭,认认真真抱了个拳。
李无忧摆摆手:“行了,给本宫守住朔方,比什么都强。”
左贤王重重点头:“守,死也守。”
……
九月二十一,统万城战报传到凉州城。
杨灿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份战报,看了两遍。
阿史那必戚惨败,辎重全丢了。
陶涂站在旁边,气得发抖:“大王,西域人不可靠!”
杨灿平静地说:“不是他们不可靠,是对手太狠。我们没算到李无忧会奔袭支援。”
陶涂咬着牙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叫上史诺句,马上进攻合水?”
杨灿摇摇头:“不,来不及,李无忧肯定已经带兵回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等,很快就要下雪了。”杨灿说,“传令下去,加紧操练。下雪之前,所有人都得准备好。”
陶涂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杨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,听着窗外风在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