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三,合水县城门口挤满了人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红披风垂下来,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。
俘虏低着头往前走,骆驼一晃一晃的,牛羊叫声混成一片。
齐月迎上来,把册子递过去:“殿下,铁山那边都准备好了。”
李无忧接过册子扫了一眼,点点头,翻身下马。
韩旭跟在她后面,看着那些俘虏被押着往铁山方向走。
有几个人高马大的,头发是黄的,脸上全是胡子,边走边四处张望。
一个金头发的俘虏走到铁山脚下,盯着那些高炉看了半天,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。
旁边的工匠老周听不懂,拍了拍他脑袋:“看什么看?好好干,干满三年给你自由身,想留就留,想走就走。”
他比划了半天,金头发大概明白了,咧嘴笑了笑。
老周也笑了,递给他一把锤子:“行,干活吧。”
校场那边,陌刀手们正练得起劲。
八百三十人列成三排,每人抱着一柄真陌刀,五尺刀刃森寒。
鲍志站在最前面,一声令下,第一排陌刀同时劈下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,面前碗口粗的木桩断成两截,木屑溅了一地。
“收!”第一排退后,第二排上前,又是齐刷刷一刀。
“再劈!”第三排跟上。
三轮劈完,地上全是碎木头。
旁边观战的持铩士和钩镰手看得直咽唾沫,一个新兵小声说:“这玩意儿……一刀下去,人还能剩啥?”
老兵瞪他一眼:“剩啥?剩肉馅。”
栅栏那边,骆驼们趴在地上反刍,脖子一伸一伸的,表情还是那么倨傲。
旁边的战马已经不那么怕了,有几匹胆大的,凑过去闻了闻骆驼身上的味道,打个响鼻,又退了回去。
一个养马的老兵蹲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啧啧称奇:“娘的,还真让韩大人说中了。看习惯了,真就不怕了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:“那以后打仗,咱们的马见了骆驼不会腿软了吧?”
老兵站起来拍拍屁股:“腿软?习惯了的马,见了骆驼比见了母马还亲。”
下午,韩旭把鲍志叫到县衙。
屋里还站着几个校尉,齐月在旁边整理文书。
韩旭开门见山:“以后那四千人归你管,改名陷阵营。八百三十陌刀手,一千持铩士,两千钩镰手。加上你本部五百甲骑和两千五百轻骑,将来装备齐了,可以扩编。”
鲍志重重抱拳:“是!”
韩旭又补了一句:“今晚宰羊,陷阵营伙食最好。”
几个校尉听完咽着唾沫,两眼放光。
鲍志没沉默了一会儿,他忍不住问:“韩大人,西凉已不足为虑,我们为什么要等到冬天?”
几个校尉也看着韩旭,显然都想问这个问题。
韩旭笑了笑,指了指县衙外面:“昨天有个老汉来送了一筐鸡蛋,说是感谢殿下放粮。我问他家里还有多少粮,他说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后呢?他没说,但我知道他在等,等咱们是不是真的不走了。”
鲍志和校尉们愣住。
韩旭接着说:“弘化、延上、朔方三郡刚拿下,一百多万老百姓,民心还没彻底归附。咱们走了,那些豪强就会回来。老百姓交不起税,就会想,还不如西凉在的时候。那时候,咱们打下来的地盘,就成了包袱。”
齐月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战争打的不仅是后勤,还有人心,咱们现在粮草够吃三个月,但冬天大雪封路,补给运不上来。”
鲍志和校尉们对视一眼,这次是真的懂了。
李无忧靠在榻上听完,微微一笑。
……
汾阳,李鹰已经不用拐杖了。
院子里,他握着公主赐的弯刀,虎虎生风。
章传靠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咧嘴笑了:“行了行了,别显摆了。等你伤全好了,咱俩比一场。”
李鹰收刀,扭头看他:“比就比,输了请喝酒。”
章传哼了一声:“你请定了。”
校场边上,胖妞正跟着练刀,半个月下来,居然瘦了不少。
萧苑苑巡视,见到这一幕忍不住说:“真真,你好像……瘦了?”
胖妞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,咧嘴笑:“是瘦了,腰带都松了一寸。”
萧苑苑扶额:“那你别练太狠,你爹回来该心疼了。”
胖妞正色道:“没事,我爹说了,瘦了好看。”
虞静子跟着萧苑苑处理公文,偶尔带着鲍志的傻媳妇逛街。
任媛走在街上,看见什么都新鲜,拉着虞静子的袖子问东问西。
“姐姐,这个布好看,当家的穿上肯定精神。”
“姐姐,这个糖人像不像我?”
虞静子被她拉着,会心一笑。
地牢里,韦定靠在墙角,手里捏着根草,眯着眼看对面那三个鼻青脸肿的杨氏兄弟。
杨秀蹲在角落里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有血。
杨跃和杨进也好不到哪去,一个眼睛肿了,一个嘴唇破了。
陈观更惨,他两边都不站,结果两帮人都揍他。
尚芝龙小声问:“韦老大,还打吗?”
韦定啐了一口:“打什么打?打坏了殿下还得花钱请大夫。让他们知道谁是老大就行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栅栏边,对着杨秀喊:“姓杨的,记住了,这儿老子是老大。你爹死了,你堂弟当了西凉王,你就老老实实待着。听话,有肉吃;不听话,有拳头吃。”
杨秀抬起头,狠狠瞪着他。
韦定哼了一声:“今晚殿下给加菜,你们那份也少不了。别想着闹事,闹了就没肉吃了。”
杨秀低下头,没吭声。
……
十月初二,凉州城开始下雪。
书房里,陶涂向杨灿汇报东边的情况。
阿史那必戚在五原城收拢了三万多溃兵,薛延陀首领绰里答从西域带了四万多人,加起来八万。
陶涂小声说:“大王,五原离凉州近两千里,补给跟得上吗?万一那帮人不听话……”
杨灿没抬头:“粮草从灵州送。”
陶涂陷入沉思。
杨灿放下笔,看着他: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八万人放在五原,太远了,管不住。但我不指望他们能打赢。我只要他们站在那里。李无忧看见北边有八万人,就得留兵。她留兵,合水就少人。合水少人,史诺句的骆驼兵就有机会。”
陶涂点了点头。
杨灿继续说:“阿史那必戚一心要夺回朔方,他的目标是左贤王。”
陶涂低下头:“大王英明。”
但他心里那点不安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杨灿铺开纸,把写好的信递给陶涂:“加急,送京城。”
陶涂接过来,看了一眼,信上写着:李无忧主力在朔方,合水空虚。陛下若此时发兵,东西夹击,可一战而定。臣已备好粮草,只等陛下兵马。
“李无忌会信吗?”陶涂问。
杨灿冷笑:“他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。只要他出兵,李无忧就得两头跑。”
他沉默片刻,接着说:“告诉史诺句,可以出兵了。”
陶涂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杨灿走到窗前,一片雪花飘进来,落在他手心里,化成水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