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公主仪仗出城,向北行军营。
秋日的原野一片枯黄,官道两旁偶尔能看见丈量土地的差役,皮尺在风里拉得笔直。
军营辕门大开,王禅带着十几个将领候在门外。
他是个魁梧的汉子,四十出头,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纹,一身铁甲擦得锃亮,见公主车驾到了,抱拳行礼:
“末将王禅,恭迎殿下。”
不跪,不低头,声音像闷雷。
李无忧从车上下来,一身红衣骑装:“王将军不必多礼。本宫初来西河,早该来探望将士们。”
“殿下言重。”王禅侧身引路,“营中简陋,请。”
中军帐里已经摆好了座位,主位空着,王禅自己坐在左下首。
李无忧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韩旭侍立在她身侧。
“王将军,”她开口,“本宫昨日看了兵部的档册,十年前雀鼠谷一战,将军以三千乡勇阻突厥万余铁骑三日,等来援军,此等功绩,朝廷该厚赏。”
王禅眼皮抬了抬: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这可不是分内。”李无忧笑了笑,“本宫已拟了奏表,请封将军为忠勇伯,世袭罔替。另外,清丈土地所得,划出三成补贴边军粮饷,将军觉得如何?”
帐中几位将领互相看了看,眼里有光。
王禅却皱了眉:“殿下厚爱,末将惶恐。只是封爵之事……”
“将军当得起。”李无忧打断他,“西河郡的安稳,还要仰仗将军。”
话说到这儿,韩旭上前半步,声音不大不小:“对了王将军,昨日西凉来了个使者,叫胡魁。他说杨秀世子有句话要带给你,是关于十年前的一些旧事。”
帐子里霎时安静。
王禅手里的茶盏顿了顿:“西凉使者?末将不认识什么胡魁。”
“可他说认识你。”韩旭望着他,“还说那件事,只有你和世子知道。”
王禅脸色沉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帐外亲兵匆匆进来:“将军,营外有个西凉人求见,自称胡魁,说有急事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禅。
王禅沉默了两息,起身:“殿下稍坐,末将去去就来。”
他大步走出军帐,铁甲哗啦作响。
李无忧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对韩旭低声道:“你看他刚才那样子,像不像被踩了尾巴的狼?”
韩旭微笑:“狼急了,才会露牙。”
约莫一刻钟后,王禅回来了,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。
他道:“殿下,边军防务繁忙,末将恐怕不能久陪了。”
这是送客。
李无忧也不恼,起身道:“那本宫就不打扰了。封爵的奏表,明日就递上去。”
她走到帐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那个胡魁要是再来打扰,将军尽管告诉本宫,轮不到他在西河郡的地面上撒野。”
王禅抱拳:“谢殿下。”
回城的马车上,李无忧蜷在软垫里,莹白的玉足搁在韩旭膝上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韩旭一边给她按着脚踝,一边道:“王禅慌了。胡魁带来的那句话,一定是能要他命的东西。”
“十年前……”李无忧眯起眼,“雀鼠谷那场仗,果然有问题。”
“齐姑娘已经在查了。”韩旭道,“另外,臣已派章传进京,去接赵猛的儿子赵平。”
“赵猛?”李无忧挑眉,“那个独眼龙?”
“是。胡魁这次把赵猛也带来了,说是戴罪立功。”韩旭手指微微用力,“臣让章传接走赵平,再给赵猛送坛好酒,酒里加点料,让他‘病’几日,方便我们接触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小旭子,你这是要把杨秀的墙角挖空啊。”
“赵猛是个猛将,殿下卫队缺这样的人。”韩旭抬眼,“而且他恨陈家,与杨秀也有旧怨,可用。”
马车驶入汾阳城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公主府门前却围了一群人,吵吵嚷嚷。
乐乐迎上来,脸色发白:“殿下!齐月姑娘中毒了!”
……
西厢房里弥漫着苦药味。
齐月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大夫刚灌了催吐的药,地上木盆里一片污秽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无忧走到床边。
乐乐颤声道:“午后齐姑娘说头疼,回房歇息,晚膳时我去叫,发现她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……大夫说是砒霜中毒,幸好量不大,救回来了。”
韩旭走到妆台前,打开胭脂盒,用小指沾了点脂粉,放在鼻下闻了闻。
“毒下在胭脂里。”他转身,“混在茉莉香粉中,不易察觉。”
“谁送的胭脂?”
“陈记铺子的新品,三日前送来的,说是给府上女眷的礼。”乐乐低声道,“张家、赵家也送了,但只有齐姑娘这盒……有问题。”
李无忧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这是要灭口。”韩旭道,“齐姑娘正在整理陈太师罪证,有人怕了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“殿下!陈家来人了!”侍卫喊道。
李无忧走出房门,院子里站着个锦衣管家,身后跟着几个家丁,抬着两个大箱子。
“小人陈福,奉家主之命,特来向公主殿下请罪。”管家躬身,语气却不见多少恭敬,“三公子年少无知,冲撞殿下,家主已严加管教。这两箱是薄礼,请殿下笑纳。”
箱子打开,一箱绸缎,一箱金银。
李无忧看都没看:“陈玉堂还在大牢里,你家家主管教得倒是远。”
管家笑道:“殿下说笑了,三公子身子弱,大牢阴湿,若是病了……”
“若是病了,”李无忧打断他,“本宫会请最好的大夫。至于这些礼……”
她一脚踢翻箱子,金银哗啦洒了一地。
“拿回去,告诉陈太师。”李无忧盯着管家,“他侄孙下毒谋害本宫的人,这笔账,本宫亲自跟他算。”
管家脸色变了:“殿下,这话可不能乱说……”
“乱说?”李无忧冷笑,“齐月中的是砒霜,毒下在陈记送的胭脂里。人证物证俱在,你是要本宫现在就去抄了陈记铺子,还是要去京城敲登闻鼓,问问皇上,当朝太师的家眷毒害公主府的人,该当何罪?”
管家腿一软,跪下了。
“滚。”
人连滚爬地走了。
李无忧转身回房,对韩旭道:“去大牢,本宫要夜审陈玉堂。”
“现在?”韩旭问。
“现在。”李无忧推开西厢的窗,秋夜的冷风灌进来,吹起她散在肩头的发丝,“本宫倒要看看,是陈家的骨头硬,还是诏狱的刑具硬。”
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驰到府门外,马上的探子滚鞍而下:
“殿下!王禅调兵两千,往汾阳城来了!”
韩旭走到李无忧身侧,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轻声道:
“殿下,鱼自己游进网里了。”
李无忧按着腰间的匕首柄,笑了:
“那就收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