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三,合水县也开始下雪。
雪花不大,飘飘扬扬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,把县城街道弄得湿漉漉的。
校场边上,八百匹骆驼趴在地上反刍,脖子一伸一伸的,鼻孔朝天喷着白气。
旁边站着镇北营的骑兵,一个个裹着棉袄,手里攥着缰绳,脸上带着点得意。
一个年轻骑兵拍了拍骆驼脖子:“这玩意儿比马稳当,跑起来不带颠的。”
旁边的老兵啐了一口:“你昨天还被摔下来,今天就吹上了?”
年轻骑兵脸一红:“那不是没习惯嘛……”
旁边的人笑成一团。
下午,汾阳的物资送到了。
骡车排了一长溜。
齐月站在城门口,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对。
“防滑马蹄铁,两千副。冰面防滑鞋,两千双。标枪,三千枚。钩镰枪,两千把。”
她每念一样,旁边的校尉就在册子上画一笔。
鲍志蹲在物资堆旁边,拿起一杆钩镰枪翻来覆去地看。
枪头旁边多了一支横刃,弯弯的,像镰刀。
他扭头看齐月:“齐长史,这玩意儿管用吗?”
“自然,砍骆驼腿的。”齐月头也没抬,“韩大人画的图纸,八月底就让汾阳匠作监打了。”
鲍志愣住:“八月底?那时候刚进合水县呢。”
“嗯。”齐月把册子合上,“韩大人说,有备无患。”
鲍志看着手里那杆枪,又看了看旁边堆成小山的标枪和马蹄铁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他跟了韩旭几个月,还是摸不透这人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。
他把钩镰枪放下,拍拍手上的铁屑,往县衙走。
大帐里,李无忧光着脚丫坐在榻上烤火。
炭盆烧得通红,她脚趾头时不时勾一下盆边的铁钳,把炭拨一拨。
韩旭坐在旁边看地图,齐月掀帘进来,把物资清单递过去。
“殿下,汾阳的东西到了。下一批十天后运。”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一眼,扔给韩旭:“你八月底就让人打了?”
韩旭接过单子,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李无忧脚丫子不晃了,歪着头看他:“你早算到要打雪仗?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韩旭把单子折好,放在案上。
齐月在地图前站定,问:“殿下,杨灿会打哪里?”
李无忧把脚往炭盆边凑了凑:“小旭子,你说。”
韩旭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灵州的位置。
“他从灵州出兵,往东走,过延川,跟阿史那必戚会师。咱们明天去弘德。”
齐月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:“西凉军要是从平凉出兵,得强渡马岭河。但从灵州来,不用渡河,南下第一个城就是洛源。”
“洛源要打。”韩旭说,“但不能赢。”
李无忧脚趾头不勾了,歪着头看他:“骄兵之计?”
“对。”韩旭点头,“没有甜头,他们不会来。等他们进了口袋,先打史诺句的骆驼兵,再北上统万城,连阿史那必戚一块收拾。”
齐月说:“洛源的百姓已经撤走了,按您的吩咐,往东撤到延上郡。”
李无忧从榻上跳下来,赤脚踩在地上,走到地图前。
“小月,你留在合水,给你三万人。我和小旭子、鲍志去弘德。”
齐月点头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韩旭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种可能。杨灿会跟阿史那必戚合兵。”
齐月脸色白了白:“那他们有十几万人。”
李无忧看了韩旭一眼。
韩旭说:“人多不怕,怕的是他们不往口袋里钻。”
李无忧笑了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行,听你的。”
……
十月初九,京城。
李无忌把杨灿的密信摔在案上,冷笑一声:“大冬天的出兵?杨灿是疯子。”
陈太师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声音沙哑:“陛下,李无忧已成气候。硬打不是办法。”
李无忌抬头:“老师有什么主意?”
陈太师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也减免税赋,收买民心。咱们也可以。昭告天下,朝廷已封她为镇北王。她若再来进攻,就是不义。”
李无忌听完,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减免税赋?拿什么养禁军?”他转过身,“韩旭靠打豪强,抢了地分给百姓。咱们怎么学?动了那帮人,谁还给朕交银子?”
陈太师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李无忌走回案前,拿起那封信,看了两眼,扔进火盆里。
火苗窜起来,把“杨灿”两个字烧成灰。
“让他打。”李无忌说,“打赢了,朕坐收渔利。打输了,跟朕也没关系。”
陈太师低下头,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……
灵州,大雪。
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史诺句骑在骆驼上,裹着厚厚的皮袄,脸上胡子挂着冰碴子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,骆驼兵排成一长溜,在雪地里走得稳稳当当,比马快,比马稳。
杨灿骑在马上,裹着披风,脸被风吹得通红。陶涂跟在旁边,时不时往东边看一眼。
“大王,”陶涂凑过来,“给阿史那必戚的信已经送出去了,让他去洛源,与我们会师。”
杨灿点点头,没说话。
陶涂问:“洛源那边,李无忧留了多少兵?”
“不多。”杨灿说,“韩旭再能算,也算不到我会走灵州。”
陶涂又问:“大王,为什么不先拿下统万城?左贤王只有两三万人。”
杨灿说:“左贤王不足为虑,李无忧主力在合水,打洛源,她必分兵。”
陶涂点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骆驼兵,那些庞然大物在雪地里走得稳稳当当,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。
雪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