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七日，洛源城。
西凉和西域联军的旗帜铺天盖地，从城北一直铺到天边。
史诺句骑在骆驼上，眯着眼看城头那几面镇北军的旗，咧嘴笑：“几千人也敢守城？”
杨灿骑在马上，盯着城头看了半晌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城头太安静了，守军连头都不敢露，旗子歪歪斜斜插着，像随时要跑。
他皱眉：“太容易了。”
史诺句扭头看他：“小王爷，你想多了。十三万人打几千人，还怕他飞了不成？”
杨灿没理他，冲身边的斥候挥手：“再去探。”
斥候还没动，城门开了。
几百个镇北军士兵骑着骆驼冲出来，打头的是个年轻将领，铠甲上连点灰都没有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而洛源城已经火光冲天。
史诺句骑在骆驼上，看着满城大火，咧嘴笑了：“韩旭就这点本事？烧了城就跑？”
他拔出刀，往前一指：“追！谁抓到李无忧，赏金一万两！”
阿史那必戚跟上来，皱眉道：“他跑得太快了，会不会有诈？”
史诺句哼了一声：“骆驼兵在雪地上，谁也拦不住。他就算有诈又如何？那点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！”
骆驼兵嗷嗷叫着冲出去。
杨灿想喊住他们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些骆驼在雪地里跑起来比马还快，踩得雪沫子飞起来，糊了他一脸。
陶涂在旁边急道：“大王，会不会有诈？”
杨灿咬着牙：“有诈也得追。史诺句不听号令，阿史那必戚也不会听。十三万人散在这里，李无忧回头一冲，全得完。”他一夹马腹，带着亲兵追上去。
洛源城往西南三十里，韩旭骑在骆驼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追兵越来越近，李无忧策马跑在他旁边，红披风在风里飘：“小旭子，他们跟上来了。”
韩旭点头：“继续跑。”
百里外就是弘德，那里的荒原他让人浇了三天水，雪底下全是冰。
李无忧说：“我先回去准备好。”
……
接下来两天，韩旭带着联军在雪地里兜圈子。
白天跑几十里，晚上扎营休息。
联军追上来，他们就跑；联军停下来，他们也停。
史诺句气得直骂娘，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，韩旭的人就在前面晃，像块肉吊在狗嘴边，看得见吃不着。
阿史那必戚也有点不安，对史诺句说：“这小子在遛咱们。”
史诺句咬着牙：“遛就遛，他还能溜回汾阳去？”
二十九日，弘德城外，鲍志蹲在土坡后面，手里攥着陌刀。
身后八百三十个壮汉抱着陌刀，蹲成一排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再往后是持铩士和钩镰手，李无忧和四千轻骑在更后头的林子里等着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鲍志握紧刀柄。
追兵冲进荒原的时候，史诺句觉得不对劲了。
骆驼蹄子开始打滑，跑得越快滑得越厉害。
他勒住缰绳，骆驼往前滑了几步才停住，差点把他甩下来。
前面的骆驼已经摔了好几匹，骑兵从背上滚下来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。
“停下！”他嘶声喊，但来不及了。
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，挤成一团，骆驼撞骆驼，人踩人。
杨灿赶到的时候，脸色大变。
荒原上，骆驼兵和骑兵挤成一团，脚底下是滑溜溜的冰，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他终于知道韩旭在打什么算盘，不是要跑，是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。
号角响了。
土坡后面，鲍志站起来，陌刀往前一指：“杀！”
八百三十个壮汉从土坡后冲出来，脚上穿着防滑的铁钉鞋，踩在冰上稳稳当当。
持铩士跟在后面，抡起胳膊投标枪。
上千支标枪飞出去，扎进人群里，骆驼惨叫着倒下，骑兵从背上摔下来，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陌刀手踩过去。
鲍志冲在最前面，一个骆驼兵举着狼牙棒砸过来，他侧身躲过，陌刀横着一扫，骆驼两条前腿齐根断了，血喷了一地。
骆驼背上的兵摔下来，脑袋磕在冰上，脖子当场断了。
他没停，陌刀抡起来往下劈，刀锋过处，一个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。
钩镰手从两翼包抄，专砍骆驼腿。
骆驼腿细，一刀下去就断，背上的兵摔下来，冰面上爬都爬不起来。
持铩士站在外围，看见哪里有骆驼站起来就扔标枪。
荒原上到处是惨叫，骆驼的嘶鸣，人的哀嚎。
血把冰面染成红色，热气从伤口里冒出来，在冷风里凝成白雾。
史诺句被亲兵团团护着往后退，脸色惨白，嘴里喊着：“撤！快撤！”
但往哪撤？地上全是冰，骆驼跑不起来，人走不稳。
后面的还在往前挤，前面的想退退不了，挤成一团。
杨灿站在荒原边上，看着自己的人在冰面上被屠杀，握着缰绳的手在抖。陶涂冲过来：“大王，快走！再不走来不及了！”杨灿咬着牙，拔马就跑。
身后，鲍志的陌刀营已经推进到荒原中央，一路砍过去，地上全是断肢和尸体。
李无忧带着四千轻骑从林子里杀出来，马蹄上钉着防滑铁掌，在冰上跑得稳稳当当，把溃散的联军截成几段。
联军往西跑，互相践踏，倒在地上的被后面的马蹄踩碎脑袋。
天黑的时候，战场安静了。
冰面上到处是尸体，骆驼的，人的，有的被砍成两截，有的被踩成肉泥。
鲍志坐在一匹死骆驼旁边，陌刀插在雪里，刀身上的血已经冻成冰碴子。
李无忧骑马过来，扫了一眼战场：“史诺句呢？”
鲍志摇头：“跑了，带着几百个亲兵往西跑了。”
李无忧冷笑：“跑吧，看他们能跑哪里去。”
韩旭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张纸，是刚统计出来的数字。
“斩首敌军一万两千多，俘虏七千，骆驼砍了三千多头，还活着的有两千多匹。战马缴获了五千多匹。”
他把纸递给李无忧，“杨灿跑了，联军最少还有十万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：“传令下去，打扫战场，把伤兵抬回去治。骆驼腿砍断的，杀了吃肉。还能走的，拉回去养着。”
鲍志站起来，把陌刀扛在肩上，往营地走。
走了几步回头问：“韩大人，陷阵营伤亡多少？”
韩旭说：“战死一百多，伤三百多。”
鲍志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远处，杨灿带着残兵往西跑。
他想起伯父临死前说的话：李无忧，不要硬拼，拖。
可他没拖住。
雪越下越大，把地上的血迹一点一点盖住。
他咬了咬牙，对陶涂说：“回五原整顿，咱们还没输！”
与此同时，五原城头，左贤王翘着腿坐在墙垛上，手里攥着羊腿，啃得满嘴油。
城下火光冲天，士兵们正忙着把粮草往马背上搬。
长风跑上来：“阿爹，杨灿的探子到三十里外了。”
左贤王把羊腿骨往城下一扔：“急什么？让他看。等他到了，让他看看这城还剩什么。”
他扭头看李破虏：“破虏，你说杨灿到了之后，是先哭还是先骂？”
李破虏想了想：“先哭吧，哭完了再骂。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，笑完站起来，拍拍皮袄上的灰：“走，回统万城吃宵夜。”
五原城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