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五原城废墟。
灰烬还在冒烟,空气里全是焦糊味。
杨灿站在塌了半边的城门前,身后四万西凉军沉默地站着。
这座城只剩一片白地。
阿史那必戚第一个找上门,脸色铁青:“杨灿,粮草呢?你说灵州有粮,老子的人三天没吃饱了!”
史诺句跟在后头,手里攥着佩刀,语气更冲:“没粮就把延川、灵州分给我们,我们自己抢。”
杨灿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废墟。
伯父打了一辈子的西凉,现在连一座城都守不住。
陶涂凑过来,低声说:“大王,灵州的粮仓早空了。再不走,这帮人会生吞了咱们。”
杨灿沉默了许久,转过身面对三个胡人首领,声音平静:
“粮草三天后到。灵州到五原,骆驼队要走五天,我已经让人日夜兼程。三天,等不了吗?”
史诺句眯起眼: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杨灿解下腰间的佩刀,扔给他:“这把刀是西凉王的信物。三天后粮草不到,刀归你,我这条命也归你。”
史诺句接住刀,翻来覆去看了看,咧嘴笑了:“行,三天。”
等三个胡人首领走了,陶涂急得脸色苍白:“大王!灵州哪还有粮?”
杨灿转身往营地走,头也不回:“今晚就走。带上所有人,往灵州方向,但不进城。绕过去,往弘德走。”
陶涂愣住:“弘德?那是李无忧的地盘!”
杨灿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:“李无忧要的不是我的命,她要的是西凉听话,不是赶尽杀绝。”
当天夜里,四万西凉军悄无声息地拔营。
火堆还燃着,帐篷还立着,人已经没了。
等三个胡人首领发现的时候,营地里只剩一堆还没灭的火。
阿史那必戚一脚踢翻火堆,气得脸都扭曲了:“杨灿!老子宰了你!”
史诺句没骂,攥着那把刀盯着南方。
阿史那必戚扭头问他:“追不追?”
史诺句把刀插在地上:“追什么?追上去打西凉军,然后被李无忧捡便宜?”
他转身看着绰里答:“杨灿跑了,粮草没了。现在只有两条路。去延川、灵州抢,抢完就跑。或者回塞外喝西北风。”
绰里答沉默了半天:“延川、灵州肯定会被杨灿割让给李无忧,抢了这个疯女人的地盘,她不会放过咱们。”
史诺句冷笑:“不抢,你现在就得饿死。抢了还有活路。李无忧的主力在弘化,抢完就跑,她追不上。”
阿史那必戚咬着牙:“干了。”
绰里答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
……
十一月初八,弘德。
李无忧把杨灿的信扔在案上:“这小子,称臣了。”
信上写着:西凉王杨灿愿削去王号,向镇北王殿下称臣纳贡。
延上、弘化、朔方三郡已割,今再割延川、灵州两郡,以为永镇藩属之资。
西域胡人肆虐延川、灵州,烧杀抢掠,百姓苦不堪言,恳请殿下出兵。
齐月在旁边说:“殿下,探子回报,西域人确实在延川、灵州两郡劫掠。灵州的银矿也被抢了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杨灿这是借我们的手去打西域人,等我们两败俱伤,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韩旭接过信看了遍,说:“可以答应。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杨灿本人来合水,镇北王府缺个文书,西凉王正好合适。西凉军归镇北军统一调度。”
“打西域人,西凉兵打头阵。他信上不是说‘愿为前驱’吗?让他的人先上。”
“延川、灵州即刻交割,镇北军的官员马上进驻,西凉驻军全部撤出。”
李无忧听完,笑道:“小旭子,你这是要他的命。”
韩旭说:“要他的命不如要他的兵。杨灿聪明,聪明人知道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。这些条件他能忍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他要是忍了呢?”
韩旭说:“那他就是真臣服,一个真臣服的西凉王,比一个死掉的西凉王有用。”
齐月问:“那西域人还打吗?”
韩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:“打,他们抢的是延川、灵州,那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……
十一月初十,合水城外。
杨灿只带了陶涂和十几个亲兵,他穿着普通军官的铠甲,没有王袍和仪仗。
他想起伯父临死前说的话:拖。
他没拖住。
可西凉到他手里的时候,还剩什么?
曾经的三十万大军,五千铁鹞子,伯父嘴上不说,他心里清楚,那些兵早就被李无忧打残了。
甲骑全送给了镇北军,粮仓空的,朝廷靠不住,连弘化、延上的百姓都盼着镇北军来。
他接手的时候,就是个空壳子。
走到大帐门口,守门的士兵搜了杨灿的身,才掀开帘子让他进去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上,韩旭站在她身边,齐月在旁边整理文书。
杨灿走到她面前,单膝跪下,低着头:“罪臣杨灿,拜见殿下。”
李无忧没叫他起来,低头看着他:“杨灿,你伯父死了,你爹也死了,你堂兄在汾阳地牢里。你现在来求本宫,不怕本宫把你也关进去?”
杨灿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:“西凉还有十四个郡,需要人去打理,殿下若杀我,他们会拼死反抗。殿下要的是西凉听话,不是西凉死绝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你倒是比你伯父会说话。”
韩旭在旁边开口:“条件你都知道了,能做到吗?”
杨灿点头:“能。罪臣愿留在殿下身边,西凉军归镇北军调度。延川、灵州,即刻交割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:“起来吧,本宫不缺文书,你先去跟齐月学学怎么干活。”
杨灿站起来,走到齐月面前,低着头:“请齐长史吩咐。”
齐月看了他一眼,递给他一摞文书:“先把这些抄一遍。”
帐外,陶涂蹲在营门口,看着弘德城里来来往往的镇北军士兵。
大王没死,但西凉,没了。
他低下头,眼泪掉在雪地里。
……
延川郡,白池县以北,史诺句的骆驼兵正在洗劫一个小镇。
房子烧了,粮食抢了,地上到处是尸体。
一个斥候骑马冲过来:“首领!镇北军来了!从南边来的,至少两万!”
史诺句脸色一变:“李无忧?”
斥候喘着粗气:“是鲍志!耍大刀的那个!”
史诺句手开始抖,冰面上那些被劈成两半的骆驼和骑兵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撤!快撤!”骆驼兵丢下刚抢来的粮草往西跑。
跑出十几里,迎面撞上一支骑兵,打头的旗子上绣着一个“李”字。
李破虏骑在马上,弯刀已经出鞘,身后三千羌骑,刀光在雪地里闪着寒光。
史诺句勒住骆驼,前后都是追兵。
他仰天大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韩旭,你狠!”
李破虏举起弯刀:“杀!”
三千羌骑冲上去,骆驼兵已经跑不动了,被砍翻在地,血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史诺句被亲兵团团护着往西跑,跑出几里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骆驼兵,全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