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,合水县衙。
韩旭站在新挂出来的西凉全图前面,手指从敦煌一路划过来:
“西凉二十个郡,从敦煌到天水,两千多里。”
李无忧靠在榻上,脚丫子搭在案沿,看着那张图:“咱们现在实控几个?”
“陇北三郡,朔方郡。”韩旭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几个地方,“延川和灵州还在打,打完也是咱们的。加起来六个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剩下十四个呢?”
韩旭说:“河西四郡太远,暂时顾不上。陇右那些郡,有的观望,有的等咱们去收,有的……”他的手指停在天水、安定、北地三个位置,“已经被李无忌抢了。”
李无忧脚不晃了:“什么?”
齐月在旁边递上一份情报,低声说:“朝廷派左龙武大将军任阔带一万人进驻天水,左武卫大将军崔耀带三万人接管北地和安定。”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两眼,冷笑出声:“任阔?上次在安邑光着脚跑的那个。崔耀更熟,怀州城下被裴年敬打溃,现在又出来了?”
韩旭接过情报看了一眼:“李无忌很清楚,这三郡跟京兆、扶风挨着。他不抢,等咱们收了,下一步就是打他。”
“打不打?”李无忧问。
韩旭摇头:“现在打,就是跟朝廷全面开战,西凉还没收干净,西域人还在延川、灵州劫掠。两线作战,不划算。”
李无忧咬牙:“那就让他抢?”
韩旭笑了笑,把情报放在案上:“让他抢,反正迟早是我们的。他抢得越欢,陇右那些太守就越慌。天水被朝廷占了,金城、平凉那些人就会想,朝廷能来,公主也能来。与其被朝廷收编,不如主动投咱们。”
李无忧眯起眼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调杨武过来,表封为凉州刺史,杨武在镇北军一年多,已经证明了自己,他比杨灿更能稳住其他郡,让各郡送钱粮。等西凉收干净了,再跟李无忌算账。”
李无忧沉默片刻,脚丫子又晃起来:“行,听你的,马上给杨武下令。”
合水县衙另一间屋子里,杨灿坐在齐月旁边抄文书。
他抄的是弘化郡的人口册子,密密麻麻的人名、田地、赋税,抄得手腕发酸。
齐月把情报放他面前。
杨灿小声问:“那三郡……”
“是你西凉的地盘。”齐月把情报放下,“李无忌趁火打劫。”
杨灿低下头,没吭声。
朝廷果然靠不住。
抄了几行,他抬头:“齐长史,金城太守张彦是我伯父的老部下。他要是知道朝廷占了天水,肯定不安。我可以写信给他。”
齐月等他说下去。
杨灿说:“让他送钱粮来,该交多少交多少。西凉现在听殿下的,他也得听。”
齐月道:“你等着,我去问韩大人。”
杨灿点点头,看着纸上那几个字,金城、平凉、浇河。
这些地方他小时候跟着伯父去过,那时候伯父骑在马上,指着远处的山说,那是咱们西凉的地盘。
现在他要写信给那些太守,让他们给李无忧交粮交钱。
他低下头,继续抄。
……
怀远城南,雪地里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鲍志骑在马上,看着对面。
阿史那必戚的突厥骑兵和绰里答的薛延陀人加起来少说六七万,黑压压铺了一片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型,陷阵营居中,八百多陌刀手列成三排,刀刃在雪光下泛着白。
持铩士站在两翼,钩镰手蹲在后面。
轻骑在左右两边,马蹄上钉着防滑铁掌,在雪地里站得稳稳当当。
五百甲骑在最前面,人和马都罩着铁甲,像一堵墙。
鲍志攥紧陌刀,七万对两万。
对面,阿史那必戚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。
七万人,粮草快吃完了,再跑下去不用打就散了。
史诺句走过来,沉声说:“不能打,鲍志的陌刀营在冰面上砍了我们一万人,左贤王的狼骑就在东边。”
阿史那必戚冷冷看他:“你被鲍志打掉胆了?”
史诺句脸色阴沉,没接话。
绰里答从旁边骑马过来,语气更冲:“不打?往哪跑?塞外没粮,回去也是饿死。往西是河西四郡,那帮太守早就关了城门。往南是李无忧的地盘。七万人,不打散还能活,打散了就是一群饿狼。”
阿史那必戚点头:“打,七万人对两万,就算他有陌刀营,又能砍多少?”
号角响了,阿史那必戚拔出刀,往前一指,七万人开始往前压。
鲍志深吸一气,举起陌刀:“陷阵营!列阵!”
八百陌刀手齐刷刷举起刀,第一排蹲下,刀柄拄地,刀尖斜着朝前。
第二排站在后面,刀刃架在第一排肩膀上。
第三排站着,刀举过头顶。
三排刀墙,在雪地里闪着寒光。
持铩士抡起胳膊,标枪已经举过头顶。
钩镰手蹲在陌刀手后面,攥着钩镰枪,等陌刀手劈开缺口就冲上去砍骆驼腿。
敌军越来越近。
鲍志陌刀往前一指:“放!”
上千支标枪飞出去,扎进人群里。
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,后面的来不及停,踩上去,人仰马翻。
但人太多了,前面的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鲍志握紧刀柄,正要下令陌刀手冲,东边地平线上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他扭头一看,烟尘里冲出一队骑兵。
打头的骑在马上的是个身材敦实的老头,手里举着弯刀。
身后一千多甲骑人马俱装,在雪地里跑得地动山摇,再往后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。
鲍志脸上露出笑容。
左贤王冲在最前面,扯着嗓子喊:“堂兄!老狼来给你收尸了!”
阿史那必戚脸色大变。
史诺句嘶声喊:“我说什么来着!我说什么来着!”
鲍志举起陌刀:“陷阵营!随我杀!”
八百多陌刀手齐声怒吼,跟着他冲出去。
甲骑杀进敌军,陌刀营从南边捅进去,李破虏的羌骑从东边包抄。
七万人挤在雪地里,跑不了,退不了。
左贤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冲着人群喊:“堂兄!别跑!老狼请你喝酒!”
阿史那必戚被亲兵团团护着往西跑,头都不敢回。
黄昏,战场安静了。
鲍志蹲在一匹死骆驼旁边,陌刀插在雪里。
左贤王骑马过来,浑身是血,笑着从马上扔下一壶酒:“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
鲍志接过来灌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。
左贤王扭头看远处阿史那必戚逃跑的方向,啐了一口:“跑吧,看他能跑多远。”
远处,绰里答没跑。
他跪在雪地里,身后两万多薛延陀人跟着跪下。
史诺句也没跑,坐在一匹死骆驼旁边,攥着杨灿那把刀,等着人来抓他。
左贤王策马过去,低头看着绰里答:“降了?”
绰里答抬起头:“降了。”
左贤王点点头,冲身后喊:“来人,带回去交给韩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