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六,合水。
杨武到的时候,太阳刚刚偏西。他只带了十几个亲兵,骑的马累得直喷白气。
路过校场时他勒住缰绳,看了一会儿。
陌刀手正对着木桩练劈砍,刀光在夕阳下晃成一片,喊声震天。
他在太原就听说鲍志练出了一支铁军,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。
守门的士兵认识他,没拦。
杨武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亲兵,大步往县衙走。
走到门口,韩旭正好从里面出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“杨将军。”韩旭点点头。
“韩大人。”杨武抱拳。
韩旭领着他往里走,边走边问:“太原那边怎么样?”
“稳当。周温良把政务管得死死的,豪强不敢闹事。”杨武道,“章传伤好得差不多了,赵平天天跟着他练刀,李鹰也很快可以上战场了。”
韩旭笑了笑,掀开帘子让他进去。
李无忧坐在榻上,脚丫子搭在案沿,手里捧着碗热茶。
看见杨武,她把茶碗放下:“来了?”
杨武单膝跪下:“殿下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让他起来,打量了他两眼:“瘦了。”
“太原事多,跑得勤。”杨武站起来,站在那儿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韩旭在旁边坐下,问:“你妻子呢?”
杨武说:“贱内有了身孕,送汾阳去了。殿下赏的宅子大,比太原舒服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没追问。
她知道杨武的意思,把家人送到汾阳,是让她放心。
于是笑了笑:“等孩子生了,本宫给他取名。”
杨武重重抱拳:“谢殿下!”
李无忧从案上拿起几本册子,扔给他:“金城、平凉、浇河三郡的太守都送来鱼鳞册和户籍,还有钱粮。河西四郡还有陇右几个郡不听话,你说怎么办?”
杨武接过册子翻了翻,说:“卑职写信给他们,限十天内送来钱粮、鱼鳞册、户籍。谁若不从,卑职亲自带兵征讨。”
李无忧满意地点点头,扭头看韩旭。
韩旭说:“你去武威。你爹葬在凉州城,你杨家祖坟也在那里。杨灿投诚时有四万西凉兵,你带这些兵去驻守凉州城。你的任务是防西域,稳住河西四郡。”
杨武沉默了一会儿,抱拳:“卑职领命。”
韩旭又说:“休息一天再走,去看看你堂弟。”
杨武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问:“殿下,杨灿那小子……还听话吧?”
李无忧说:“抄文书呢,抄得手腕发酸。”
杨武没再说话,掀帘子出去了。
书房,杨灿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没抄完的文书,借着头顶那点光往下写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杨武,愣了一下。
两人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
杨武先开口:“你瘦了。”
杨灿低下头:“你也瘦了。”
又沉默。
杨武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堂弟,想起小时候,杨灿跟在叔父后面,瘦瘦小小的,见了生人就躲。
叔父去年死了,爹也死了,杨秀在汾阳地牢里,杨跃、杨进也在。
杨家就剩他们两个。
“我去凉州城。”杨武说,“你有什么事,可以写信给我。”
杨灿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杨武说完大步走了出去。
杨灿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文书,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抄。
帐帘掀开,鲍志走进来,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李无忧看他一眼:“伤着了?”
“擦破点皮。”鲍志拱手,“殿下,陷阵营折损三成,需要补充兵员。”
韩旭说:“你自己去各营挑人。”
鲍志点头,又问:“薛延陀降兵可以吗?”
李无忧皱眉:“你信得过?”
鲍志说:“末将在荥阳的时候,手下就有胡人。他们认刀,不认人。谁的刀利,跟谁走。只要进了陷阵营,哪怕是恶鬼也得乖乖听话。末将有把握将他们训练成最无畏的勇士。”
李无忧看了韩旭一眼。
韩旭说:“行,你看着办。练好了是刀,练不好是祸。”
鲍志抱拳:“练不好,末将提头来见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:“去把史诺句和绰里答带上来。”
鲍志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不一会儿,两个首领被押进来。
史诺句跪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杨灿那把刀,亲兵掰了半天才掰开。
他低着头,声音发闷:“公主,我愿降!”
绰里答跟着跪下,也低着头:“我也愿降!”
李无忧冷笑:“史诺句,你的骆驼兵全军覆没了,本宫留你何用?”
史诺句抬起头:“骆驼没了可以再养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殿下给活路,我卖命。我熟悉西域,会训骆驼,将来殿下打西域,用得上我。”
李无忧又看向绰里答:“你呢?本宫记得,你们薛延陀部本是铁勒部族吧?”
绰里答低着头:“骨鹿笃不给活路,我们才跑到西域。殿下给活路,我们就跟殿下走。”
李无忧靠在榻上,扭头看韩旭。
韩旭说:“史诺句,你以后归齐长史调遣,专门训练骆驼。绰里答,你和你的人编入鲍将军麾下,只要肯卖命,给你们镇北军相同的待遇。”
两人磕头:“谢殿下!谢韩大人!”
左贤王进来的时候,穿着染血的破皮袄,显然是刚打完仗就直接过来了。
他咧嘴笑道:“殿下,长风和破虏带兵回统万城驻防了。老狼有个请求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说。”
左贤王有些扭捏地搓了搓手:“想回汾阳看看闺女,顺便路过离石草原,给破虏说个媒。那娃老狼看着顺眼,想把侄女许给他。老狼在草原上抢了一辈子,头一回正儿八经说媒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:“哟,草原老狼还会不好意思?行,本宫给你主婚。聘礼要是不满意,你可别嫌少。”她扭头喊,“小月,准备聘礼,让这老东西带回去。”
齐月应了一声。
左贤王抱拳:“谢殿下!老狼回来的时候,给您带汾阳的羊肉。”
说完嘿嘿笑着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殿下,聘礼可别太寒碜,老狼丢不起那人。”
等他走后,帐外传来马蹄声。
亲兵掀帘进来:“殿下,京城来人了。”
李无忧脚丫子不晃了,歪着头看韩旭:“李无忌终于坐不住了?”
韩旭没说话,看着帐帘。
进来的使者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绯袍,脸上挂着笑。
使者拱手:“殿下,陛下听闻西凉已定,特派下官来贺。另有一事相商……”
李无忧打断他:“说。”
使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:“陛下欲与殿下划界而治,天水、北地、安定以北各郡归殿下,从此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
李无忧接过信,没拆,放在案上,笑了:“划界而治?他倒是想得美。”
使者笑容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