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五,合水。
使者姓周,礼部侍郎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脸上堆着笑。
他站在大帐中间,把“划界而治”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,从太祖开国讲到兄弟和睦,引经据典,滔滔不绝。
李无忧坐在榻上,脚丫子搭在韩旭膝盖上,听他说完,把茶碗放下:“说完了?”
周侍郎一愣:“说、说完了。”
“划界而治?”李无忧笑了一声,“他李无忌的脸有多大?回去告诉他,开春之后,本宫亲自去京城划。”
周侍郎脸白了。
韩旭在旁边冷冷开口:“周大人,朝廷占了天水、北地、安定三郡。那是西凉的地盘,杨灿已经归顺殿下,这三郡自然是殿下的。朝廷占了,就得还。不光还地,这三郡今年的赋税,一文不少也得送过来。”
周侍郎嘴唇哆嗦:“韩、韩大人,这……”
“少一粒粮,”韩旭看着他,“免谈。”
周侍郎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,擦都不敢擦。
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。
李无忧靠在榻上,脚丫子又开始晃。
周侍郎站在那儿,腿肚子发软,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绊倒。
“还、还愣着干什么?”他冲外面喊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跑到帐门口,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两步才站稳,头也不敢回,钻进了马车。
杨灿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攥着没抄完的文书。
听见韩旭说“那是西凉的地盘”的时候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校场上,三千薛延陀降兵站成几排,脸上都还有伤,皮袄上全是血痂,眼神里带着不安。
鲍志提着陌刀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,一句话没说,一刀劈下去。
面前碗口粗的木桩断成两截,木屑飞溅,断口整齐。
他扫了一圈:“想学的,留下。怕死的,现在走。”
没人走。
鲍志点点头,把陌刀往肩上一扛: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陷阵营的兵,镇北军最好的伙食,最好的饷银,最好的甲胄。”
“但有一条,战场上有进无退。退一步,军法处置。练不好,我提头去见殿下。你们练不好,我先砍你们,再砍自己。”
三千人齐声吼了一声。
骆驼圈那边,史诺句蹲在地上,摸着骆驼的脖子,用西域话嘟囔了几句。
那匹最烈性的骆驼打了个响鼻,居然乖乖跪下来,旁边的镇北军士兵看得目瞪口呆。
齐月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史诺句站起来,咧嘴笑:“三个月,保准个个听话。”
齐月看了他一眼:“这些骆驼是殿下的。少一匹,你知道后果。”
史诺句缩了缩脖子,连说了几个“明白”。
……
陶涂跪在大帐里,低着头说:
“殿下,末将跟了大王二十年。大王走了,末将不知道该去哪。杨灿小王爷在殿下这儿,末将也想留下来。家人送汾阳,末将没有后顾之忧。请殿下给个差事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韩旭看着他:“你跟杨烈打了一辈子仗,最擅长骑兵。镇北营的骑兵,交给你练。练好了,是功劳。”
陶涂抬起头:“练不好,末将提头来见。”
韩旭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陶涂站起来,退出大帐。
走到门口,看见杨灿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攥着文书。
两人对视一眼,陶涂冲他点点头,杨灿也点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陶涂转身走了,杨灿低下头,继续抄。
……
十二月初六,汾阳。
李鹰站在院子里,握着公主赐的弯刀练得虎虎生风。
章传靠在廊下,哼了一声:“行了行了,别显摆了。等你到了马邑,有的是仗打。”
李鹰收刀,扭头看他:“赵平的刀练得怎么样了?”
章传一瞪眼:“比你强。”
两人正拌嘴,院门口传来马蹄声。
左贤王翻身下马,皮袄上全是土,脸上胡子拉碴,眼睛倒是亮得很。
胖妞正端着碗羊肉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,碗差点掉了。
她扔下碗就冲过去,一头扎进左贤王怀里。
左贤王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,拍着她的背:“行了行了,多大的人了。”
胖妞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:“阿爹,你瘦了。”
左贤王咧嘴笑:“瘦了好,瘦了精神。”
胖妞抹了一把眼睛,扭头冲院子里喊:“哥!阿爹回来了!”
李鹰从院子里出来,看见左贤王愣了一下,走过去喊了声“伯父”。
左贤王拍了拍他肩膀:“好小子,没给老子丢脸。”
章传拄着拐杖从廊下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左贤王一眼:“老狗,还活着呢?”
左贤王哈哈笑:“你都没死,老子能死?”
四个人坐在院子里,胖妞跑去端羊肉,左贤王从怀里掏出酒壶,给每人倒了一碗。
李鹰端起碗:“伯父,敬你。”
左贤王跟他碰了一下:“敬什么敬,都活着就好。”
章传喝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,骂了一句,又喝了一口。
喝到脸上泛红,拍着桌子说:“老子下个月回太原,两万大军。你们谁要是受了欺负,报信!老子带兵去给你们撑腰。”
李鹰斜他一眼:“你先把自己胳膊养好再说。”
章传一瞪眼:“老子胳膊早好了!”
胖妞端着新切的羊肉过来,看他们笑,也跟着笑,笑完又觉得不对:“你们笑什么?”
左贤王拉着她坐下,给她碗里夹了块肉:“笑你瘦了。”
胖妞低头看了看自己,咧嘴笑:“是瘦了,腰带都松了两寸。”
院子里笑声更大。
王府后院,虞静子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信是哥哥虞剑写的,字迹很急:父亲给你物色了一门亲事,荆州赵家,世代书香。你设法回荆州,家里会安排。
她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半天。
她知道父亲的算盘,李无忧势大,江南需要自保。
把她嫁出去,是联姻,也是投名状。
可她不想当棋子。
在汾阳这些日子里,她看着胖妞没心没肺地吃羊肉,任媛傻傻地等鲍志,她忽然觉得,自己也想这样活着。
萧苑苑推门进来,把一摞文书放在桌上,看见那封信,没问。
虞静子先开口:“萧姐姐,父亲让我回去嫁人。”
萧苑苑看着她:“你想回去吗?”
虞静子摇摇头:“不想。可父亲不信任我了,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萧苑苑想了想:“你去合水吧,殿下身边缺人手,齐长史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你去帮忙。”
虞静子抬起头:“殿下信我吗?”
萧苑苑没正面回答:“信不信,看你做了什么。”
虞静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任媛蹲在地上逗蚂蚁,嘴里嘟囔着“当家的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田蓉蓉坐在旁边绣花,头也不抬:“快了,打完仗就回来。”
任媛点点头,继续逗蚂蚁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虞静子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:“我去。”
……
京城。
使者跪在地上,把李无忧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。
说到“亲自去京城划”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
李无忌脸色铁青,抓起案上的茶盏,手举起来,又放下了。
砸了也没用。
他把茶盏放回去,声音沙哑:“她要三郡?她要三郡的赋税?她怎么不要朕的命!”
陈太师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